铁蛋长到十一岁的那个秋天,叶迦尘交给他一件事——下山,去镇子里取一封信。信是昆仑商帮的谢云山派人送来的,留在镇口老赵那里。往常这种小事都是米里娅姆跑腿,米里娅姆不在,去北雪堂了,娜塔莎病了,她去送药。夜枭也不在,陪米里娅姆去的。叶迦尘本可以自己去,但他没有。他站在老槐树下,把铁蛋叫到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进他手心里。银子不大,指甲盖大小,被他的手心捂得温热。
“拿着。到了镇子里,找老赵。信拿回来,银子给老赵。老赵不收,你留着。”
铁蛋把银子攥紧,手心里硌得疼,但他没松。他把银子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硌得更疼了。他又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沙沙沙,又插回去。抬起头看了一眼叶迦尘,又看了一眼苏清玉。苏清玉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手泡在凉水里,搓了几下,停下来,没有抬头。她不是不担心,是知道拦不住。铁蛋总有一天要一个人下山,今天不去,明天也得去。她搓了几下衣裳,又搓了几下,搓到指关节发红,才又低下去。
铁蛋转身跑向寨门口。小灰从马厩里站起来了,腿还在抖,但它跟。它老了,毛全白了,牙也快掉光了,眼睛也花了,但它还认得路,认得铁蛋。铁蛋停下来,蹲在小灰面前,抱着它的脖子,下巴搁在小灰的头顶上,感受它粗重的鼻息。
“小灰,你别跟。路远,你走不动。我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熬粥。”
小灰打了个响鼻,很轻。湿热的鼻息喷在铁蛋的手背上,像是答应。铁蛋松开手,站起来,独自下了山。
山道上的草比人还高,被昨天的雨打得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铁蛋从草丛中间穿过去,草叶划过他的裤腿,沙沙响。路他走过很多次,和叶迦尘一起,和苏清玉一起,和米里娅姆一起,甚至和归一起。归的轮椅走不了山路,每次都是苏清玉把他背到镇口,再背回来。归很轻,铁蛋背过他。那是去年的事,归还没有死,还坐在轮椅上端着茶碗。铁蛋走在他前面,听见他在身后说“慢点,别摔”。他没有摔。归死了,他也没有摔。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留意路两侧。草丛里是不是藏着人?灌木后面有没有刀光?碎石滩会不会突然冒出东乡的兵?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在,人就在。刀柄上扎姆的青色布条被风吹得贴在手上,痒痒的。他走过那段最窄的山路,走过那块被雷劈成两半的大石头,走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松树。碎石滩到了。
碎石滩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一眼望不到头。沙滩上没有人,没有船,没有海鸟。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没有刀,刀在腰间。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但一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昨晚大概又在海边守了一夜。看见铁蛋一个人走过来,老赵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铁蛋,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叶少侠呢?”
“在山岳会。他让我来取信。”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很厚,上面盖着昆仑商帮的印章,红色的,一个圆,里面一个方,方里面一个算盘。铁蛋不认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印章,也认得信封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谢云山写的,他以前见苏清玉念过。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封口处封了一层蜡,蜡上又盖了一个印章,完好无损。
铁蛋把信塞进怀里,又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递给老赵。
“叶叔叔让我给你的。”
老赵看着那粒碎银子,没有接。“我不用。你留着,买糖吃。镇子东头新来一个卖糖的,芝麻糖,脆的,甜。你拿银子去买一包。”
铁蛋把银子又塞回怀里,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被老赵叫住了。
“铁蛋,你等等。”
老赵从柳树下拿起一包东西,油纸包的,鼓鼓囊囊,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芝麻糖。糖是黄的,上面沾满白芝麻,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老赵把油纸包重新包好系上,递给他。
“芝麻糖。苏兰以前让我带给你,一直没机会。今天你来了,正好带回去。回去分着吃,别一个人独吞。”
铁蛋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信和银子和糖,三样东西都贴着胸口,硌得生疼。他没有揉,忍着,转身往山上走。走了没几步,一阵风从海边刮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袍掀起老高,信差点从怀里掉出去。他用手按住胸口,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碎石滩的风很大,把沙子卷起来打在脸上,打得生疼。他把头低下来,眯着眼,看着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