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从碎石滩往上,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走的路多了,酸。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扶着膝盖弯着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叶叔叔的铁剑劈木头还响。又走了几步,路边的灌木丛里突然蹿出一只野兔,灰扑扑的一团,从他脚边窜过去,转眼就消失在草丛里。铁蛋吓了一跳,手按在刀柄上,等看清是兔子才松开。他笑了笑,又笑不出来,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朝兔子跑掉的方向扔过去,石头落进草丛里,啪嗒一声。
他继续走。走回寨门口的时候,腿已经不抖了,酸也忘了。他跑进院子,跑到老槐树下。
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剑,剑在腰间。他看着铁蛋从山道上跑上来,看着他脸上被风沙磨出的红印,看着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回来了?”
“回来了。”
铁蛋从怀里掏出信,递给叶迦尘,又从怀里掏出碎银子,放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也放在石桌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
“老赵叔不收银子。他说让我买糖,糖在这里,我没吃,带回来了。”
苏清玉从井台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拿起那包芝麻糖,拆开,拈出一块。糖很脆,一碰就掉渣,芝麻簌簌地往下落。她把糖递给铁蛋,铁蛋接过糖,咬了一口。嘎嘣一声,糖碎在嘴里,甜味一下子散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好吃吗?”苏清玉问。
“好吃。甜。”
“老赵叔给你的,你吃。”
铁蛋把剩下的糖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舔了舔手指上沾的芝麻粒,咂了咂嘴。又跑到石桌边,拿起油纸包,解开系绳,从里面又拈出两块糖,一块递给叶迦尘,一块递给苏清玉。
“叶叔叔吃。苏姐姐吃。”
叶迦尘接过糖,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甜。”
苏清玉接过糖,没有吃,握在手心里,嘴角弯了一下。她蹲下来,摸了摸铁蛋的头。“你吃。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累了,多吃几块。”
铁蛋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这一次他嚼得慢,每口都嚼很久。芝麻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响,甜味一点一点地往外冒。他跑到小灰旁边,蹲下来,从小灰面前抬起头,把手伸进油纸包里,拈出最小的一块,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小灰的嘴边。
“小灰,你吃。甜的。”
小灰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头很粗,像砂纸,把铁蛋的手指舔得痒痒的。糖被舔进嘴里,它嚼了几下,咽下去了。打了个响鼻,又用头蹭了蹭铁蛋的肩膀。
“好吃吗?甜不甜?”铁蛋抱着小灰的脖子。
小灰又打了个响鼻。铁蛋笑了,把另一半糖又塞进小灰嘴里,把剩下的糖抱在怀里,跑回石屋放在枕头旁边,又跑回马厩边。
苏清玉把那块握在手心里的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化在舌尖上。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铁蛋今天一个人下山了。去镇子里取信。来回走了快一个时辰,没摔,没哭,没让人跟着。他长大了,不用人跟着了。你再等等,等他再大几岁,就能用铁剑了。等你用不动了,铁剑给他。他替你守着山岳会,守着老槐树,守着扎姆的坟,守着归的坟。他会守好的。”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铁蛋一个人下山的,你怕不怕?”
“不怕。路他认得。碎石滩没有东乡的兵,没有高丽的剑客,没有扶桑的船。他走不丢。”叶迦尘看着影的坟。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你老了。说话慢了,动作慢了,剑也更慢了。”
叶迦尘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
“铁蛋快了。他快了,我就能老了。”
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铁蛋手腕上扎姆的布条也在飘。他睡在扎姆的石屋里,短刀放在枕头旁边,油纸包放在枕头另一侧。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刀柄上,嘴里的甜味还没散尽。舔了舔嘴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