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铁皮盒子静静躺在那里,上面没有灰,像是被人从某个地方取出来,又放到了这里。
楼明之把盒子勾出来,放到堂屋的八仙桌上。谢依兰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他戴上薄手套,打开盒盖。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对折的宣纸,和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
楼明之盯着那块令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那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背面却被人磨平过,重新刻了一个极小的字——楼。
“你的?”谢依兰轻声问。
他没回答,伸手拿起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比普通铜器更沉几分。他用指腹擦过背面那个“楼”字,刻痕不深,却极有力,像是用锥子一笔一划凿出来的。这是他恩师楼振声的遗物。当年他被打上“害死恩师”的罪名,这块令牌也在混乱中不见了。他找了五年。
现在它出现了,躺在一个陌生巷子的旧床底下,像有人专门等着他来认领。
“看那张纸。”谢依兰提醒。
楼明之放下令牌,拿起那张对折的宣纸,小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暗红,带着陈旧的腥气:血未凉,剑未忘,七月十五,青霜门下。
他反复看了几遍,眉头越锁越紧。七月十五,中元节。青霜门下,指的是当年青霜门的旧址,还是如今被改建成茶庄的那条街?字迹歪斜,收笔处有几个不自然的顿点,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这纸是陈年的手工宣,至少存了二十年以上。”谢依兰凑近看了看,又用指尖在纸角轻轻捻了捻,“而且被人用艾草熏过,防虫。你闻,有淡淡的药香。”
楼明之“嗯”了一声,把宣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他忽然问:“谢依兰,你小时候听你师叔提过楼振声吗?”
谢依兰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我师叔离开谢家很早,很多事她没说过。不过……”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我在整理青霜门旧档时,见过楼振声的名字。他曾是青霜门外门弟子,后来还了俗,去做了刑警。”
“还俗?”楼明之皱眉,“他不是和尚。”
“青霜门在建国前有过一脉‘苦行弟子’,不剃度,但守清规。楼振声是那一脉的。”谢依兰说着,目光落在神龛里那被剑劈过的木牌上,“这牌位也是苦行一脉的样式,无字,取‘无名无相’之意。”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他从未听恩师提过青霜门,更不知道什么苦行弟子。在他的记忆里,楼振声是个极普通的刑警,烟抽得凶,酒喝得少,教他破案时总说“看细节,别信嘴”。如今这些记忆像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涌进来许多他从未想过的暗流。
“有人知道我们会找到这儿。”楼明之把铁盒重新盖好,走到窗边,侧身往外看。雨势更大了,天井里的石榴树被风抽得左摇右晃,地上已经积起一片片水洼。没有异响,也没有人影。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不是知道我们会找到。”谢依兰走到他身旁,声音很低,“是东西本来就在这儿,等一个能看懂的人来取。这个人不一定是你。也可能……是任何一个追查青霜门旧案的人。”
楼明之微微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油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却有种极锐利的光,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匕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青霜门的?”他问。
“三年前。”谢依兰说,“我师叔失踪那天,留了一封信给我,信里只有两个字:青霜。”
“所以你到镇江,不只是找师叔,也是在找青霜门的真相。”
“你不也一样?”她回视他,眼波平静,“你追了五年的案子,到头来全指向青霜门。楼明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楼明之没说话,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这女人说话直接得让人没脾气,却偏偏句句都在点子上。他转身走回八仙桌旁,把青铜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油灯光一晃,那云雷纹里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反光。他把令牌凑近灯前,发现纹路凹槽里嵌着几粒极细的暗红色颗粒。
“是干涸的血迹。”他沉声说,“新鲜的不超过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