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绣花。卖钱。等你。"
"你一个人?"
"一个人。你爸走了。你也不在。"
"你恨我吗?"
"不恨。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你忘了我吗?"
女人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针眼,又看了看苏婉的脸。
"忘了你的样子。"她说,"但心记得。每天绣花,绣茉莉。你小时候喜欢茉莉。你五岁那年夏天,院子里那棵茉莉开了,你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你笑了一下午。"
苏婉的嘴唇开始抖。她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
"妈,我帮你记起来。"
"怎么记?"
苏婉翻开她的笔记本。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但她假装有字。她翻开某一页,从口袋里摸出笔——一支圆珠笔,蓝色的。她在纸上画。画得很慢,线条歪歪扭扭。先画一个圆,那是头。再画两个小圆,那是辫子。然后画一个身体,细得像一根筷子。最后画两只手,手举着,朝前伸。
"妈,这是我。小时候。在追蝴蝶。"
女人看着那幅画,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手摸了摸纸上的小人,手指停在小人举着的手上。
"小婉,你画得不像。"
"我知道。"
"你那时候脸是圆的,不是尖的。"
"我忘了。"
"你那时候总穿红裙子,不是白裙子。"
"我也忘了。"
"但你记得我笑。"
苏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往上弯。
"记得。声音很好听,像风铃。"
"你还记得?"
"记得。心记得。"
女人把手里的绣花布放下——那朵茉莉只绣了一半,花瓣缺最后一瓣。她伸出两只手,抱住苏婉。苏婉的整个身子被拢进那个灰色的棉袄里。那棉袄很旧了,领口的棉花露出来一小团,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小婉,妈想你。"
"妈,我也想你。"
她们抱了很久。河水流着,榕树的根须在水里晃。风从河面上来,把柳枝吹得斜过去。阳光照在榕树上,叶子亮得发绿,绿得透明。
我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我看着她们。苏婉的背影缩在她母亲的怀里,小了很多。像一个孩子。那个女人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很慢。像拍一个婴儿。
我笑了。
心找到了。心记得。别的东西都不重要了。路开了两天,找了五十多年,但到了这一刻,所有的时间都缩成一瞬。那一瞬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一棵榕树。一条河。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也落在我身上。暖暖的。我忽然想起孟婆走那天说的话——心在找。心记得。心到了,心就安了。
苏婉母亲的手还在拍。一下,又一下。河水的光折到她们脸上,一闪一闪的。苏婉闭着眼。她的睫毛湿着,但嘴角是翘的。
窗外的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