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两天车,我们到了榕城。
城很小。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矮矮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青砖。街尽头就是河。河水是绿的,绿得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上有桥,石拱桥,桥栏上的字被雨水磨得发白,但还认得出来——榕荫桥。桥头有一棵榕树,大得不像话。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拢,树皮上长着青苔,根须从枝上垂下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老人的胡须。根须的尖儿浸在水里,被水流带着一晃一晃。
苏婉下了车,站在桥这头。她没动。
"林砚,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集体智慧不会错。"
"她在哪?"
"河边。桥头。榕树下。"
我们沿着河走过去。鞋子踩在湿泥上,发出轻轻的响声。河水很安静,不流似的。但仔细看,水面有细纹,从上游慢慢往下游走。河对岸有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叶子上挂着水珠。
然后我看见了。
榕树下坐着一个女人。六十多岁,或许更老。头发花白,白得多,黑的少。穿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和集体智慧里林闻远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坐在一把矮竹椅上,膝盖上铺着一块白布,手里捏着一根针。她在绣花。
一朵白色的茉莉。
针穿过布面,带出一小截白线,然后又被拽下去。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河水。每绣一针,她的头会微微低一下,像是跟那朵花说话。
苏婉站住了。她站在离那棵树十步远的地方。我听见她的呼吸变了,变得很浅,很急。
"林砚,是她吗?"
"是。你母亲。"
"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但心在跳。"
苏婉把手按在胸口。那地方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那就对了。心记得。"我说。
苏婉往前走。第一步很重,像是脚底下灌了铅。第二步轻了些。第三步她停了停,看了一眼那棵榕树,又看了一眼树下的女人。第四步,她走得很快,鞋底把泥踩出声音来。
女人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
针扎进了她的手指。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圆圆的,红得像一颗小豆子。她没有低头去擦。她就那么举着那根针,看着苏婉。
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女人的脸上。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小婉?"
"妈。"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泪从眼眶里漫出来,沿着脸两侧的皱纹走,有的拐了弯,有的直接掉下去,落在白布上,把那朵茉莉洇湿了一小块。
"小婉,你长大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妈,你老了。"
"老了。等了你很久。"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因为心在找。"
苏婉蹲下来。她蹲在椅子旁边,把脸凑近那个女人。她伸出手,慢慢握住那只被扎破的手。血珠还在手指上,没有凝。苏婉用拇指轻轻把它擦掉,动作很轻,像擦一颗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