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斋的门关上了。这一次,关得很轻。孟婆的脚步声在门外顿了顿,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走了。小荷跟在后面,她的鞋子是新买的白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苏婉还站在窗边。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口气忽然松下来,又像是另一种东西沉了下去。
“林砚,我想找我母亲。”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水面,但我知道水下面有东西在动。
“我知道。”我说。
“她在哪?”
“不知道。但集体智慧也许能找到。”
我闭上眼。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开始转动。三十六个人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翻涌,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光。慧空的记忆里有雪山和经幡。沈不言的记忆里有渔船和咸腥的风。林婉的记忆里有黄沙和驼铃。秦无咎的记忆里有槐花和河。时雨的记不住。陈默的忘不掉。
都不对。
翻到最底下,林闻远的。他来听风斋的时候话最少,坐在角落喝白水,喝完了就低头擦他的旧钢笔。他的记忆很薄,薄得像一张用旧的草纸。可就在那张纸的最中间,有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灰里夹着几根黑,像是还没来得及老透。她穿着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坐在河边,膝盖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在哭。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像风里的枯叶。她的脸朝着河对岸,对岸有一座桥,石头的,桥头有一棵榕树,根须垂到水面里,被水拖着晃。
我睁开眼。
“苏婉,找到了。”
她转过身。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在哪?”
“南方。一条河边。河上有桥,桥头有榕树。”
“和孟婆的槐城不一样?”
“不一样。槐城有槐树,这里有榕树。那个地方叫榕城。福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才问:“那么远?”
“远也要去。因为她在等你。”
“她知道我吗?”
“知道。她记得你。她没喝孟婆的茶。她只是忘了你的样子,但心记得。”
苏婉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和画面里那个女人一样。泪从眼眶里漫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挂了一瞬,然后落下去。落在地板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林砚,我去找她。”
“我陪你。”
“听风斋怎么办?”
“请collector看店。他欠我们人情。”
我给collector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像是刚睡醒。
“林老板?”
“collector,帮我看店几天。我要去南方。”
“去做什么?”
“找苏婉的母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我明天到。”
第二天早上collector来了。他穿着黑西装,没戴面具。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瘦长,眉毛很淡,嘴角有一条细疤。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听风斋的招牌,又看了看我和苏婉。
“你们放心去。店我守着。”
“谢谢。”
“不客气。三天够吗?”
“不知道。也许更久。”
“那就更久。我时间多。”
苏婉收拾行李。她把那本空白笔记本装进包里,又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她假装上面有字。我知道没有。但那不重要。东西有没有字,不在于纸上,在于拿它的人心里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