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寻母

我带上了账簿。墨绿色的封面,边角磨白了。里面记着听风斋每一笔茶的进出,也记着每一个来过的人的名字。慧空,沈不言,林婉,秦无咎,时雨,陈默,林闻远。现在多了一个——孟婆。还有小荷。

我们走出听风斋。巷子里有风,把防护罩上的光吹得晃来晃去。阳光从防护罩上折下来,在地上铺成碎碎的七彩。苏婉站住,抬头看了一眼。

“林砚,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泪还没干,所以那个笑有点湿,有点皱。但很好看。

“走吧。”她说。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窗外的天蓝得很干净。那种蓝没有名字,像是被人忘了调色,就那么空着。苏婉靠在车窗上,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她的头发。她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林砚。”

“嗯?”

“我忘了蓝叫什么。”

“那就叫它蓝。”

“可它没有名字。”

“有。它就叫‘天’。”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默念了一遍。天。蓝。南方。榕树。桥。河。那个女人。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窗户凉凉的。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雾,雾散了又聚。我用余光看她。她的睫毛还在湿着,但眼睛已经不红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坐在河边的女人——她的母亲。她想那个女人的灰头发、磨毛的袖口、膝盖上那只凉掉的搪瓷缸。她想对岸的榕树根须在水里晃的样子。她想那个女人哭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声音。

“她会认出我吗?”苏婉忽然问。

“会。”

“她都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但心记得。你小时候在她怀里睡过,她的手托着你的后脑勺。你的重量她记得。你的温度她也记得。脸会忘,但手不会。”

苏婉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林砚,我怕她哭。”

“她已经在哭了。”

“怕她更哭。”

“那就让她哭。哭完就好了。”

窗外掠过一片山。山是绿的,绿得发黑。然后是一片田,田是黄的。再然后是一条河,河是灰的。我分不清那是水还是光。苏婉抬起头,看着那条河。

“她就在河的哪一头?”

“南边。更南。”

“我们离她还有多远?”

“一天。也许两天。”

“那她等了我多少天?”

我算了算。林闻远的记忆里,她头发灰了大半。灰成那样,至少要五十年。五十年。一万八千多个白天和黑夜。她坐在河边,搪瓷缸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榕树的根须长了又长,垂到水里,被水拖着晃。她看着对岸。

“很久。”我说。

“比我等你还久?”

“久得多。”

苏婉点了点头。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南方的湿气。她深吸一口气。我听见她的心跳——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骨头——但我听见了。那心跳不慌。稳稳的,一声接一声。

她找到方向了。剩下的,只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