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外面,太阳已经落到了苍山背后。天空是一片深深浅浅的橙红色,云层被夕阳烧成了金边,苍山十九峰的轮廓在天幕上清晰得像一幅剪影。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咬着剩下的半块糍粑。红糖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混着糯米的软糯和油炸后的微焦,口感又甜又糯又脆。末日前这种食物在大理古城的小摊上随处可见,十块钱一盒,游客们边走边吃。末日后红糖变成了稀罕物,糯米更是金贵——农业组的试验田今年只收了不到两百斤糯米,做糍粑用的这五斤,是张海燕和农业组组长磨了一周的嘴皮子才申请下来的。

唐玲的声音从安全区遍布各处的喇叭里传来,准时开始了晚间播报。她的声音在晚风中传得格外远,覆盖了整个安全区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角落。

“安全区晚间播报。今天的洱海渔获量创本月新高,共捕获各类鱼类一百三十七公斤。农业组苍山试验田的冬小麦播种已完成百分之六十,预计一周内完成全部播种。城墙修复工程完成进度百分之九十,郑班长表示骨水泥墙体的抗冲击测试结果超出预期。第三食堂明日供应——红烧鲫鱼、腊肉炒时蔬、洋芋焖饭。”

何成局靠在食堂门框上,咬下最后一口糍粑。红糖粘在了他的手指上,黏糊糊的。

唐玲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完了每天的常规播报之后,语气忽然变得比平时更轻快了一些:“最后是一则特别消息——南城墙瞭望哨傅小杨今天早晨在日志中记录,安全区南侧五百米处发现一头落单丧尸,体表矿化程度达到中级,疑似变异体。傅小杨用弹弓发射遁地鼠晶核碎片将其击毙。他在瞭望日志中写下——丧尸威胁预警等级已具备解除条件,建议生活区进入常态化防控状态。”

何成局站直了身体。

傅小杨的瞭望日志他看过。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从守卫瞭望塔的那天起,每天都会在本子上记下丧尸活动的数量、方向和规模变化。领主攻城那天,他在瞭望塔上待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弹弓发射了一百多次,手指被弹筋勒得全是血印。战后何秀娟给他处理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丧尸威胁预警解除——从附小楼顶的尸群到洱海边的矿化母体,从才村码头的渔民避难到古城南门的钱彪矿化,从领主踏着雾墙走来的那一天到领主尸体在北城墙外焚烧了两天两夜的浓烟。这个预警挂了大半年,终于要解除了。

唐玲最后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以上为今日晚间播报的全部内容。安全区生活持续向好,农业生产稳步恢复,尸潮威胁已基本清除。各位晚安。”

何成局把手上的红糖残渣舔干净,往训练场走去。今晚的曲靖研讨会还没开始,方烈说的那个人——那个在安全区内用军用加密对讲机和马千里通讯的人——还没找到。曲靖的孟凡生,五阶感知型,六十二个觉醒者,活人培养基,还在几百公里外继续运转。

但先把红糖糍粑吃完。

他走到训练场门口时,看到刘惠珍正在和周寒对练。速度型觉醒者的对练和力量型完全不同——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砂石飞溅。两个人隔着二十米对峙,然后同时启动。何成局看到的是两条几乎重叠的影子在场地上交错、分离、再交错。每一次交错时都会响起短刀碰撞的脆响,声音短促而密集,像爆豆子。

周寒停下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刘惠珍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何成局注意到她的右手虎口被震出了一道小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她低头看了一眼,从腰间撕下一截缠带,裹了两圈就完事。这种小伤对速度型觉醒者来说是家常便饭。

“进步很快。”周寒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时感压缩比大概到三倍二了。再冲一次就能到三倍五。”

“冲的时候疼吗?”刘惠珍问。

“疼。”周寒说,“三倍到三倍五是一个坎。神经传导速度提升的时候,大脑会短暂缺氧,感觉像被人掐住脖子。但过去就好了。”

刘惠珍点了点头,那表情像在说“知道了,那就冲”。周寒看了她一眼,眼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欣赏——速度型觉醒者的意志力比身体更重要。

曲靖安全区的研讨会在指挥部的战情室召开。战情室不大,一张长桌,十二把折叠椅,墙上挂满了地图、尸潮分布图和清剿进度表。窗帘是拉上的,门外有卫兵站岗。

宋岳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方烈坐在他右手边,破障锤靠在椅子腿上。何成局坐在方烈对面,林银坛站在电子地图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林若雪和赵毅列席,通讯班的谢海活也被破格叫来——他是全频段监听的核心技术人员,曲靖方向的情报截获需要他的技术解读。

“曲靖安全区距离大理直线距离约三百四十公里。”林银坛打开电子地图,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曲靖市的卫星图上,“走陆路的话,需要经过昆明外围的几个重灾区——楚雄、禄丰。这些地区的尸潮密度是大理周边的五倍以上,而且有大量矿化变异体。马千里和钱彪能活着走到大理,很大程度上是运气——他们走的是废弃高速公路,而且正好赶上了一次小规模尸潮迁徙,大部分丧尸被迁徙潮卷走了。”

“如果我们要往曲靖方向派侦察队,有没有更安全的路线?”宋岳问。

“有。”林银坛把地图放大,指了一条蜿蜒的蓝线,“水路加陆路。从才村码头出发,沿着洱海东岸北上,经喜洲、邓川,进入洱源县境,然后转向东,进入金沙江河谷。这条路线的大半段是沿着水系走的,尸潮密度相对较低。缺点是速度慢——全程大概需要五到七天。”

“侦察队五人,轻装。”宋岳看着何成局,点了点头,“赵毅带队,魏永强地形向导,许锡峰电场探测,刘惠珍和谢佳恒机动支援。”

“收到。”何成局说。

“侦察任务的目标有三个。”宋岳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验证马千里交代的曲靖安全区布防信息是否准确。第二,确认‘造神’实验室的运转状态和离心机修复情况。第三,寻找马千里的妻子马晓芳的下落——如果她还活着,尽力获取她的位置信息。”

“侦察期间保持静默?”赵毅问。

“绝对静默。不接触曲靖安全区任何人,不与当地幸存者交换物资,不释放任何可被感知型觉醒者探测到的异能波动。”宋岳的目光落在赵毅身上,“尤其是你——三阶感知型在孟凡生的感知域里,就像黑夜中的探照灯。林银坛和许锡峰研究了一套电磁屏蔽方案,用银皮肤碎屑和矿化晶核粉末混合制成屏蔽涂层,涂在作战服表面可以把感知信号的反射率降低百分之六十。”

“我的银皮肤碎屑?”何成局愣了一下。

“何秀娟提供的。”林银坛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末日前他是近视眼,末日后觉醒后视力变好了,但推眼镜的习惯保留了下来,“你在医疗站躺了三天,每次自愈裂纹脱落下来的银皮肤碎屑,她都收集了。攒了大概三十克,够涂两套作战服。”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何秀娟在他病床旁边用镊子一片片捡银皮肤碎屑的画面,觉得这个人的冷静程度确实已经到了某种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笔——回头给她带点什么东西作为回礼。不是红糖糍粑,她不太爱吃甜的。可能是食堂明天做的红烧鲫鱼,或者从物资调配科搞一本末日前她没看完的专业书。

宋岳翻开文件夹,拿出一份马千里供述的曲靖安全区异能者名单,平铺在桌面上。“这份名单上的人,侦察队要特别注意。孟凡生本人——五阶感知型。副手曹峻——四阶力量型,代号‘金刚’,据说是曲靖战力最强的人。孟凡生的秘书苏晚——三阶速度型,同时也是‘造神’实验室的日常管理人。还有一个人叫廖远——未觉醒,但身份特殊。他是‘造神’项目总负责人廖院士的儿子,末日前在MIT读生物工程,末日后被孟凡生从昆明一路接回曲靖,专门负责晶核提纯的技术环节。”

“廖院士的儿子在林若雪的档案里提过吗?”方烈问。

宋岳摇了摇头。“没有。廖院士的档案在末日后就断了。但廖远的出现证明孟凡生和廖院士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孟凡生重启‘造神’,可能不是他一个人拍脑袋做的决定。”

战情室里安静了下来。地图上的光点在闪烁,日光灯的嗡嗡声在头顶持续。何成局看着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扭曲的生存,一条被卷入“造神”实验的生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和钱彪、马千里一样,在某个阶段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战争的底线,但没有勇气像马千里那样炸掉离心机跑出去。

方烈拿起那份名单,用手指点了点“曹峻——四阶力量型”这一行。“这个金刚,马千里有没有交代他的战斗习惯?”

“有。”宋岳翻到笔录的某一页,“马千里说曹峻的矿化程度是目前已知力量型觉醒者中最高的——双臂全部矿化,骨骼密度大概是何成局的百分之七十左右。他的战斗风格是正面压制,不防守,全凭矿化骨骼硬抗。马千里的原话是:‘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台人形攻城锤。’”

方烈咧嘴笑了。不是狰狞的笑,是那种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之后发自内心的兴奋。

“何成局,咱们要是跟曲靖开战,这个金刚归我,孟凡生归你。”方烈把指关节按得咔吧响,“你擅长打感知型。”

“你怎么知道的?”

“马千里交代的——孟凡生的感知领域里有一个盲区。他是五阶感知型,但他的感知能力覆盖范围虽大,在细节处理上有延迟。五公里以内的信号他处理得很快,超过五公里就会有五到十秒的信息滞后。这是因为他过度依赖晶核提纯技术强化感知范围,神经中枢的处理能力跟不上。何成局,你能利用这十秒——在十秒内冲过五公里,你就摸到他了。”

何成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五公里,十秒。以他目前四阶防御型的极限冲刺速度,在不携带重装备的情况下,十秒能跑大概四百米。距离五公里差太远了。但如果谢佳恒和刘惠珍配合——高空绳索牵引加上速度型的爆发力加成,他可以在短时间内达到远超单人冲刺的速度。

“需要训练。”何成局说,“而且是全新的协同作战模式。”

“所以才要等侦察队回来。”宋岳说,“侦察周期预计两周。这两周,你们把所有的新战法练熟。方烈,你的‘锻骨’蓄力压缩到几秒了?”

“何成局说我得压到三秒以内。目前最好成绩四秒半。”方烈说。

“继续压。林若雪,防御型护甲的研发进度?”

林若雪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她是西南军区总医院的外科主治医师,同时也是军方医疗队队长,末日前发表过多篇关于生物材料的前沿论文。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翻开了面前的实验记录本。“银皮肤碎屑的矿化结构分析已经完成。何秀娟的缝合术证明了银皮肤可以被缝线和晶核粉末涂层修复,我正在把这项技术放大到护甲层面。目前的核心难点是——银皮肤在何成局身上是有生物活性的,能自愈。但做成护甲之后脱离了活体组织,如何保持自愈能力?”

“有没有替代方案?”

“有。”林若雪说,“把护甲设计成半活性状态——在护甲内层加入一层含有觉醒者血清的凝胶层。血清由何成局本人提供,定期更换。只要凝胶层保持活性,护甲就能在一定程度内自愈。缺点是血清消耗量较大——一套护甲每周需要一百毫升血清。”

“一百毫升不算多。”何成局说。

“一百毫升是不多。但如果你要在战场上受伤了,你的身体需要同时自愈银皮肤和失血,再加每周一百毫升的献血量——何秀娟说你目前的体重和代谢率只能勉强维持。”林若雪合上本子,用那种医生面对不听话的病人时的标准表情看着何成局,“所以我建议你把献血频率改成两周一次。同时增加红肉和动物肝脏的摄入量。张海燕已经在给你加了。”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张海燕端着猪肝汤追着他跑的画面。末日前他就不爱吃猪肝,末日后这个偏好没有改变。但林若雪的建议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安全区的首席医师发话了,食堂大厨负责执行,他只有乖乖吃下去的份。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何成局走出战情室,站在指挥部二楼的阳台上。安全区的夜晚很安静,除了城墙上探照灯转动的机械声和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居民区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蜡烛或应急灯——医疗站二十四小时值班的灯光,物资调配科陈晓明加班清点物资的灯光,通讯班谢海活在监听全频段的灯光。

月亮从苍山背后升起来,月光洒在洱海湖面上,把整个湖泊变成了一面深蓝色的镜子。从阳台这个角度能看到湖面上有几艘杨伯的渔船,船头的渔火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何成局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冰凉。然后他走下楼梯,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宿舍走。路过医疗站的时候,他看到何秀娟的窗户还亮着灯——她应该还在研究林若雪发给她的护甲材料分析报告,或者在准备明天早上的应力测试。她的灯光总是安全区最后一个熄灭的。

何成局站在医疗站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医疗站的外墙上,看起来像另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想起何秀娟今天在食堂说的话——“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何秀娟的母亲在喜洲的客栈分点里,隔着几十公里和军用短波的嘈杂噪音,对女儿说的第一句话是吃饭。这很母亲。全世界的母亲在听到女儿的声音之后,第一句永远是吃饭。

何成局的母亲末日前在成都,末日后没有消息。

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医疗站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何秀娟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她看到何成局站在路灯下面,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杯子,隔空对他晃了晃——那是一杯热茶,在夜风中冒着白色的水汽。

“回去睡觉。”她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不带专业术语的温和,“明天早八点应力测试,推迟了一个小时,但没取消。”

何成局对着窗户举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转身往宿舍走。走进宿舍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线昏黄。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屋里涌出一股清凉的夜风——窗户是开着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书桌和床铺照得清清楚楚。

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张海燕的字迹,那种拿铁勺的手写出来的字,方正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第二块糍粑,夜宵。张海燕。”

何成局拿起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糖糍粑,站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月亮。糍粑凉了之后的韧劲更好,嚼起来更有口感。红糖在凉了之后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糖壳,咬下去脆脆的,然后是糯米柔软的拉扯感。他把整块糍粑吃完,把手上的红糖碎屑拍干净,然后躺在床上。

明天还有应力测试。后天还有和方烈的对练。大后天侦察队出发,刘惠珍和谢佳恒要跟着赵毅往曲靖方向跑一趟长达数日的旅程。还有何秀娟的母亲,一周后要从喜洲坐杨伯的渔船回来。

安全区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不是在战斗,就是在准备战斗。不是团聚,就是在等待团聚。

何成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次他没有做梦,没有梦到领主,没有梦到曲靖,没有梦到离心机和活人培养基。他只是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沉沉睡去,像一块沉入湖底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