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的客栈分点有短波设备吗?”

“有。谢海活那边已经建立了定期联络。”

“帮我联系赵文远。我要跟我母亲通话。”何秀娟顿了一下,“然后,何成局,你明天早上的应力测试推迟一个小时。我要先处理这件事。”

“收到。”

何成局关掉通讯,把通讯器别回腰间。陈晓明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了一句:“何队,何医生她……”

“她没事。”何成局说,“她比我们想象得都能处理信息。记住这句话。”

陈晓明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抱着本子跑回了物资调配科。

何成局继续往训练场走。阳光很好,街道两侧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不成形的旗帜。有一个小孩跑过街道,手里举着一架纸折的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飞行声。那架纸飞机的机翼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行字,何成局看了一眼,是“巨臂哥哥”。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小语写的。周建国的女儿。

纸飞机在阳光下飞过安全区的街道,被一阵南风吹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那个方向是喜洲,几十公里外一个靠近洱海的小镇。何秀娟的母亲就在那里,在赵文远的客栈分点里,给幸存者们看病。

何成局想起自己交给何秀娟的那枚银戒指。末日前陈素珍去巍山出差的时候不小心落在大理的,末日后何成局在苍山一个废弃防疫站里找到了它。何秀娟把它挂在脖子上,一天都没有摘下来过。

南风从苍山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顶积雪的凉意和山下农田的泥土味。何成局站在街道中央,逆着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往训练场走。

方烈已经开始训练了。训练场上,二十几个异能者正在进行分组对抗,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郭峰的链球在头顶旋转,锁链摩擦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然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砸在沙袋堆成的靶子上,沙袋瞬间炸裂,粗砂飞扬。赵刚的标枪钉在三十米外的靶标上,穿透了三层木板,枪尾还在嗡嗡震动。苏敏——那个体校举重队的女生——正扛着一根粗壮的圆木做深蹲,她的力量觉醒才不到两周,但训练成绩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二阶力量型。傅少坤在旁边给她计数,数到三十的时候苏敏的腿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又蹲了五个,直到傅少坤说“可以了”才把圆木放下,整个人瘫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天赋不错。”方烈走到何成局身边,用下巴指了指苏敏,“何秀娟给她测了肌肉纤维的矿化程度,说是和你的银皮肤属于同一种矿化路径,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你的是皮肤矿化,她的是肌肉矿化。”

“防御型?”

“力量型。但矿化肌肉的抗打击力比普通力量型强三倍以上。”方烈说,“你捡了个好苗子。”

“是张海燕的食堂捡的。”何成局纠正他,“一碗红烧肉换的。”

方烈笑了一声,然后举起破障锤。“来吧,今天的对抗训练。老规矩,你防我攻。这次我要试试新学的招式。”

“什么招式?”

方烈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后退了三步,然后把破障锤举过头顶,开始旋转。锤头在头顶画出一个半径一米左右的圆,转速越来越快,锤身和空气摩擦发出低沉的风声。沙地上的粗砂被风卷起来,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旋转的砂雾。

这不是普通的力量型攻击动作。方烈在蓄力——把旋转的动能一层层叠加上去,每一圈的转速都比上一圈快,锤头上的矿化晶核涂层开始发光,先暗红,再橙色,再淡蓝,到了淡蓝的时候,锤头周围开始出现细小的电弧。

“这一招叫‘锻骨’。”方烈在旋转的轰鸣中说,“是我前天和郭峰对练时想出来的。链球的旋转蓄力原理,加在破障锤上。理论上可以把打击力提升三倍。但有一个问题——蓄力需要时间,实战中没有对手会让你转这么久。”

“所以你需要在更短时间内完成蓄力。”

“或者找一个能帮你拖住敌人的队友。”方烈的锤子转速达到了最高点,他整张脸都被锤头的蓝光照亮了,“何成局——挡一下试试。”

破障锤从头顶劈下来的时候,何成局没有选择硬抗。

他侧身。侧身,然后左臂斜着迎上去,不是正面格挡,而是从锤柄的侧面借力。银皮肤在接触锤柄的瞬间闪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那是动能转化为光能时的特征反应,林银坛有一次用高速摄像机拍过这个画面,在放慢十倍之后能看到银皮肤表面产生的微米级震动波。方烈的锤头擦着何成局的肩膀砸进了地面,粗砂和碎石像炮弹一样四溅飞射,训练场上被砸出了一个直径接近两米的深坑。何成局的左臂挡住了锤柄的侧向推力,银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波纹,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然后缓缓平息。

方烈从坑里拔出锤子,看着锤头上的蓝光慢慢消退,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一丝不甘。

“他妈的。”他说,“三倍力量都破不了你的防。”

“破了一点。”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银皮肤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细小的裂纹,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关节下方约两厘米,深度极浅,肉眼几乎不可见。但这是方烈第一次在非连续打击的情况下,单锤就留痕了。

方烈凑过来看了看那道裂纹,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裂纹边缘,感受着那种不同于金属也不同于皮肤的奇特触感。

“疼吗?”他问。

“有一点。像是被刀尖划了一下。”何成局说,“但会愈合的。”他放下左臂,看着方烈,目光里带着一种坦率的欣赏,“这一招很厉害。你不需要一次打穿我——战场上你用这招去打丧尸领主的关节,比坦克***好使。”

方烈把锤子扛回肩上。何成局注意到他的右臂在轻微发抖——不是疲劳,是刚才那一锤的蓄力过程对他自己的身体也产生了巨大的负荷。力量型觉醒者在爆发超过自身极限的攻击时,承受的反作用力也是等量的。方烈的矿化肌肉能抗住,但也不是毫无代价。

“明天开始你陪我练这招。”方烈说,“我争取把蓄力时间压缩到五秒以内。”

“三秒。”何成局说,“五秒在战场上不够用。领主的自愈周期是十秒左右,你得在它自愈完成之前打出第二锤。”

方烈想了想,点了点头。“三秒就三秒。你明天早点来。”

“明天不行——林若雪和何秀娟的应力测试,说是要测三次。”

“那就后天。”方烈把锤子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他看着何成局,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何成局,曲靖的事你怎么看?”

何成局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异能者们——郭峰在教赵刚如何用链球的旋转原理改进标枪投掷,苏敏在沙地上做拉伸运动,傅少坤在给新兵们纠正动作。这些人都是安全区的战力,但他们中间有多少人能面对曲靖那种级别的敌人?

“马千里说孟凡生在搞活人培养基。”何成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方烈能听到,“二十条命换两百克晶核。这种人不配当指挥官。”

“我同意。”方烈说,“但军事上怎么打?他有五阶感知型,能监控方圆八公里。我们的侦察队还没靠近就会被发现。何成局,你擅长正面硬抗,但曲靖不是正面战场。那是渗透、斩首、情报战——不是你的长项。”

“也不是你的。”

“我知道。所以宋岳说要从昆明战区调人。”方烈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军用电报纸,递给何成局,“今天下午刚收到的。昆明战区司令部回复了大理关于曲靖安全区‘造神’项目的紧急通报。他们已经确认孟凡生违反军规启动违禁实验,正式将其定性为战犯。同时,昆明战区抽调了一个五人特种作战小组,正在往大理方向开进,预计一周内到达。带队的是个女的——代号‘夜莺’,感知型四阶。档案上说她最擅长的就是反感知作战。”

何成局接过电报,快速看了一遍。电报上的措辞很官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很明确:昆明战区不会允许一个失控的战犯在云南的腹地搞活人实验。“造神”项目如果扩散出去,整个西南战区的幸存者基地都将面临威胁。

反感知作战。何成局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感知型觉醒者的核心能力是接收和处理信息——电磁场、震动波、生理信号,所有这些信息源共同组成了他们的“感知域”。反感知作战,顾名思义,就是干扰、欺骗、或者切断这些信息源,让对方变成“瞎子”。四阶感知型专精反感知,这种人才在军方的异能者体系里极为稀缺。昆明战区能派她来,说明他们对曲靖的重视程度比大理预想的更高。

“夜莺。”何成局把电报还给方烈,“带队的真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看不起女的?”方烈瞪了他一眼,“周寒是女的,全军最快的速度型。何秀娟是女的,全军最好的外科医生。张海燕是女的,全军最难对付的食堂大厨。”

“唐玲也是女的,全军嗓门最大的广播员。”何成局补充了一句。

“你还挺清楚。”方烈笑了一声,然后收起笑容,压低声音,“何成局,昆明调人这事目前只有宋岳、我、你知道。电报加密等级是最高级——怕安全区内有曲靖的眼线。”

“你觉得安全区内有曲靖的人?”

“马千里能在古城的老巷子里潜伏一周,有吃有喝。他的对讲机通讯对象至今没有全部定位——谢海活锁定了其中三个信号源,两个在安全区外面,一个在安全区里面。”方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里面的那个,信号断断续续,加密方式跟马千里用的完全一样。这个人还在安全区里。”

何成局的左臂微微收紧。他想起了钱伟国——钱彪的弟弟,巍山方向过来的退役武警。方烈把他控制了之后,军法处审讯了他一天一夜。钱伟国的口供很简单:他只知道哥哥钱彪从曲靖逃到了大理,他是来找哥哥的。他入城后东张西望确实是在找人,找的是钱彪,不是马千里。他不知道钱彪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曲靖的“造神”实验室。

军法处核实了他的供词。钱伟国是末日前一年从大理武警支队退役的,退役后在巍山开了个小饭馆。末日后他靠着武警的格斗底子带着一批幸存者在巍山山区躲了一年多,确实没有去过曲靖。他身上的异能波动是一阶速度型,和曲靖方向的异能特征不匹配。林银坛和许锡峰分别扫描过他的电场信号,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钱伟国是清白的。但安全区里那个和马千里通讯的人是谁?

“谢海活还在追。”方烈说,“他说那个信号的加密方式很专业,不是民用级的。能在安全区内用军用级加密对讲机发信号的,要么是军方内部的人,要么是从军方渠道获取了加密设备的人。”

“范围有多大?”

“安全区内的军方人员在编和非在编加起来大概两千人。谢海活正在用排除法缩小范围——先排除领主攻城期间一直处于监控下的人员,再排除没有对讲机操作权限的,再排除通讯时段有不在场证明的。”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安全区内有一个敌方眼线,这个事实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后背——不致命,但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马千里被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安全区,如果那个眼线还在,他一定知道马千里会交代曲靖的事。

“宋岳知道吗?”

“他知道。他让我跟你通气,但不扩散。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五个人。”方烈把电报收回兜里,“所以今天晚上的曲靖研讨会,还是照常开。但你多留个心眼——会上所有人的反应、所有问题,都是线索。”

“明白。”

傍晚的时候,何成局在食堂见到了何秀娟。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青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粥已经不冒热气了,青菜上的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军用短波通讯器,屏幕亮着,上面是谢海活帮她建立的喜洲方向加密频道。她看着屏幕,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收到母亲消息的人。

何成局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他的餐盘里是张海燕的特制高蛋白套餐——红烧鲫鱼、腊肉洋芋焖饭、一碗豆腐鱼头汤。杨伯打的那两条鲫鱼被张海燕烧成了红色,酱汁浓稠,鱼肉嫩得用筷子轻轻一碰就散了。他把鲫鱼推到何秀娟面前,又把豆腐鱼头汤往她那边挪了挪。

“吃。”他说。

何秀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把鲫鱼上的刺一根根挑出来,然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种冷静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越是应该激动的时候,她越冷静。

“通讯接通了吗?”何成局问。

“通了。”何秀娟说,“赵文远把她叫到短波电台旁边。信号不好,有干扰,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说她在巍山给人看了一年多的病,攒了一些药,走的时候全背上了,翻过两座山,蹚过一条河,腿上被树杈划了一道,但没感染。”

何成局等着她继续说。

“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何秀娟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嘴,是她喜欢的温度。张海燕给她的汤从来都是先晾过几分钟的,因为她吃东西怕烫。何秀娟喝了两口,放下碗,“我跟她说,安全区食堂的红烧肉不限量供应。她笑了,说以前在巍山给人看病的时候,酬劳就是腊肉。她存了半条腊肉,一直没舍得吃,走的时候留给巍山的老乡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把腊肉洋芋焖饭拨了一半到何秀娟的碗里。

“赵文远说她的身体还要养一周左右。”何秀娟说,“喜洲客栈分点的条件比我们这边差很多——药品不够,绷带是旧床单撕的,退烧药只有阿司匹林。但她说不急,说她在那边还能帮上忙。”

“一周之后呢?”

“赵文远会安排渔船把她送到才村码头。杨伯接了。”何秀娟说到这里,终于放下了一直攥在手里的通讯器,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地吃饭。她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样都吃到了——鱼、青菜、焖饭、汤。这是她对待食物的方式,也是她对待所有事情的方式:不打折扣,不含糊,每一个步骤都做到位。

何成局看着何秀娟吃饭的样子,想起末日前二高中的食堂。那时候何秀娟坐在刘惠珍旁边,两个人吃饭都不说话,一个快一个慢,刘惠珍吃完的时候何秀娟的饭还剩一半。张海燕那时候还不是食堂大厨,只是学生会生活部部长,每天中午在食堂巡查,看到有人剩饭就会用铁勺敲对方的餐盘,大声说“浪费可耻”。唐玲是广播站的,每天中午播校园新闻,有一次把张海燕敲餐盘的声音不小心收进了广播里,全校都听到了。何成局作为体育老师,中午通常在器材室整理铅球和铁饼,偶尔会被陈晓明叫去帮忙搬器材,搬完之后陈晓明会给他留一份盒饭。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末日要来。

何成局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张海燕站在回收处旁边,拿着一把铁勺,像末日前巡查食堂时一样盯着每个人的餐盘。看到何成局的餐盘干净得像舔过一样,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何成局手里。

“红糖糍粑。今天下午刚做的。”她说,“糯米是农业组在试验田里收的,红糖是老赵从面粉帮的库存里翻出来的。只做了二十个,给你两个。另一个你跟何秀娟分着吃——别给肖春龙,他今天偷吃了我一块腊肉,体脂率又涨了零点五。”

何成局接过油纸包,隔着纸还能感觉到糍粑的温热。他把其中一个放在何秀娟的餐盘边上,另一个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塞给了刚好路过的肖春龙。

肖春龙眼睛一亮,三下两下就把那半块糍粑吞了,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对何成局使了个“别告诉张海燕”的眼色。何成局回了他一个“你以为她没看见”的眼神。肖春龙转头,正好对上张海燕从回收处那边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的温度足以让红糖糍粑重新变凉。肖春龙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