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法处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息。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把惨白的光均匀地洒在水泥地面上。

何成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他不是在休息——从胸膛起伏的频率就能看出来。他的呼吸很浅,每分钟不到十次,这是防御型觉醒者在战斗前的本能调节,让身体在最低能耗下保持最佳反应状态。

方烈蹲在他对面的墙角,破障锤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脏兮兮的麂皮反复擦拭着锤柄。他擦锤柄的动作跟肖春龙擦斧头的动作如出一辙,何成局曾经怀疑老铁是不是专门给所有力量型觉醒者开了个“武器保养培训班”。方烈擦了几下,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宋岳让你列席,不是让你在外面当门神。”方烈说。

“里面太闷。”何成局没睁眼。

“军法处的审讯室是西南军区总医院林若雪亲手设计的。”方烈把麂皮翻了个面,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通风系统独立运行,空气过滤等级比医疗站的无菌室还高,你跟我说闷?”

“你是军法处的常客?”

“我是军法处的编外审讯官。”方烈把破障锤往地上一顿,锤柄和水泥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每次抓回来的人嘴硬,宋岳就叫我去审讯室坐着。我不说话,就坐在那里擦锤子。你猜怎么着——十个人里有八个在三分钟之内开始交代。”

何成局终于睁开眼睛。“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是吓晕过去的。”方烈的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称得上狰狞的笑容。

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了。宋岳从审讯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笔录,纸张在他指间轻微作响。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这是长期在军事情报系统工作留下来的职业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两片嘴唇下面,只露出一个光滑的表面。

“马千里交代了曲靖安全区的完整布防信息。”宋岳把笔录递给方烈,声音压得很低,“包括兵营位置、弹药库坐标、异能者名单、以及‘造神’实验室的具体楼层。他画的草图,我看了——那栋实验楼的结构是‘回’字形的,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方烈接过笔录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孟凡生手下有六十二个觉醒者?”

“其中四阶以上八个。他自己是五阶感知型。”宋岳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何成局注意到他说“五阶感知型”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下沉了半度——那是宋岳在表达担忧时的唯一破绽,“感知型的五阶是什么概念,赵毅给你们讲过吗?”

何成局想了想。赵毅是三阶感知型,代号“鹰眼”,他的感知覆盖范围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可以达到一公里。林银坛也是三阶,联合许锡峰的电场探测可以做到两公里。五阶感知型——感知范围是多少?感知精度有多高?在他们接近曲靖安全区之前,孟凡生会不会已经“看到”他们了?

“马千里说孟凡生的感知范围大概在五到八公里之间。”宋岳像是读出了何成局的疑问,“而且他的感知类型不是单一维度的——他能同时监控电磁场、震动信号、甚至人的生理数据。马千里的原话是:‘孟凡生站在他办公室的窗户后面,就能数出你每分钟的心跳。’”

“那他为什么没发现马千里和钱彪叛逃?”何成局问。

“因为马千里在叛逃之前,在提纯车间引发了一次离心机爆炸。爆炸的冲击波干扰了孟凡生的感知,给了他大概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宋岳把笔录从方烈手里抽回来,翻到其中一页,“这是马千里交代的曲靖安全区外围丧尸分布图。孟凡生用晶核提纯的副产品——一种叫‘驱尸剂’的东西——在安全区周边设置了一条隔离带。丧尸闻到驱尸剂的气味会自动绕行。所以在曲靖安全区,尸潮从来不是威胁。他们唯一的威胁是人。”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何成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每分钟五十二下,比正常成年人略慢。银皮肤在左臂上微微收紧,那是他无意识催动异能的习惯动作——每次听到让他肾上腺素波动的事情,左臂就会自动进入轻度防御状态。

马千里从审讯室里被两个军法处的卫兵押了出来。他脚踝上的伤口已经被何秀娟处理过了,缠着一圈雪白的绷带,走路时微微有一点跛。经过何成局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卫兵警惕地收紧了押解的手臂,但马千里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何成局。

“她缝了三针。”马千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个医生——冷库?——她叫何秀娟对吧?她缝伤口的时候我问她能不能不打麻药,她说不行,因为缝的是跟腱旁边的筋膜,疼的话会痉挛,一痉挛就缝歪了。然后她给我打了一针,动作很轻。针扎进去的时候我都没感觉。”

何成局没有说话。

“我老婆以前也是这么打针的。”马千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吞掉,“她跟何秀娟一样,打针不疼。末日前她是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带过十几个实习生。我见过她手把手教实习生怎么找血管——‘不要太用力,太用力血管会缩’——她总是这样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又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眼眶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何队长,我想见我老婆。就一面。求你了。”

走廊里没有人接话。卫兵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按照规定,军法处在押人员审讯期间不允许接触任何非办案人员。但方烈蹲在墙角擦锤子的手停了一下。宋岳的目光落在马千里脸上,又移开了,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

“马晓芳。”何成局开口了,声音不大,“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护士长,末日前在外科工作了十四年。末日后第一医院是重灾区,大部分医护人员在第一天就没了。幸存者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

马千里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剧烈的抖动,只是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次,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针扎进了血管里。

“名单里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军方在安全区成立初期对第一医院做过三次搜救,没有找到马晓芳的遗体,也没有找到她的幸存记录。她的名字被列在‘失踪’类别里,不是‘确认死亡’。”何成局说,“我让林银坛查过了。今天中午查的。”

马千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被两个卫兵架着双臂,看起来比刚才坐在审讯室里时矮了几分——不是身高真的缩了,而是某种支撑着他逃亡了几个月的力量在慢慢消退。老婆可能还活着——这个信息对他来说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比希望更沉重的东西。因为他还得继续活着,继续等,继续在不确定里熬下去。

“我会让谢海活在全频段监听里加上她的名字。”何成局说,“如果她用了任何通讯设备,我们就能定位。”

马千里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何成局也不需要他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卫兵押着他走回禁闭室。铁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走廊里荡了两圈才散尽。

宋岳看着那扇铁门关上,然后转过来面对何成局和方烈。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从他手上那份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笔录可以看出,刚才马千里的那番话对他的触动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曲靖的事,不能急。”宋岳说,“孟凡生有五阶感知型,六十二个觉醒者,一整套晶核提纯产业链,外加一支不知道数量的常规军队。大理安全区现在的总觉醒者数量是一百二十六人,但大部分是二阶以下的。我们唯一的核心优势是何成局的防御力和方烈的近战压制力——这两个点在曲靖安全区的防御体系面前,不够。”

“打不过就谈?”方烈把破障锤往地上一顿。

“打不过就准备。”宋岳纠正他,“情报、装备、战术、人员——每一项都要准备。马千里提供的布防图和实验室结构图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派出侦察队,实地验证曲靖方向的丧尸分布和马千里交代的信息。侦察队由赵毅带队,魏永强做地形向导,许锡峰负责电场探测。三十二组调两个人支援——速度型一个,弹跳型一个。”

“刘惠珍和谢佳恒。”何成局说。

“对。”宋岳点了点头,“侦察任务是明天出发,预计五天后抵达曲靖外围。侦察期间保持静默,不接触、不交战、不暴露。所有情报通过军用短波加密回传。”

方烈把锤子扛上肩膀。“我呢?”

“你留守安全区。清剿洱海以北残余尸群的任务还在进行,不能停。”宋岳转向何成局,“何成局,你明天开始进入强化训练。林若雪和何秀娟联合研制了一套新的银皮肤应力测试方案,她说要在你身上试三次,每次测试后记录裂纹修复数据。这套数据是用来研发防御型觉醒者专属护甲的。”

“护甲?”

“林若雪的想法——用何秀娟的银皮肤缝合术作为基础,把矿化晶核粉末涂层用到护甲制造上。理论上可以造出比凯夫拉强二十倍的防具,而且能自我修复。”宋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他的“好消息”表情,“如果研发成功,安全区的每个防御型觉醒者都能穿上一套。”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一套银光闪闪的护甲站在城墙上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有那么一点合理。银皮肤是他独有的,但银皮肤的矿化原理可以通过晶核粉末涂层复现——何秀娟的缝合术已经证明了这种可能性。如果林若雪能把这项技术从缝线扩展到护甲,那安全区的整体防御力将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明天几点?”

“早八点。何秀娟说你今晚要早点睡,睡眠不足会影响银皮肤的矿化组织排列方向。她的原话是‘如果睡眠不足来测试,数据就是废的’。”

“知道了。”何成局把外套拉链拉上,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岳一眼,“曲靖的事——马千里说他引发离心机爆炸才逃出来。那离心机爆炸之后,‘造神’实验室还能运转吗?”

宋岳沉默了一下。“马千里不确定。他说离心机是核心设备,如果损坏严重,修复可能需要数月。但孟凡生手头有技术储备,不排除他已经修复或找到了替代方案。”

“所以曲靖的威胁不是立刻的。”

“不是立刻的。但迟早会来。”宋岳把笔录收进公文包里,语气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静,“孟凡生不会放过叛逃者。马千里和钱彪是他唯一的污点,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抹掉这个污点。大理安全区收留了马千里,就等于在他的名单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何成局推开军法处的铁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安全区的街道上,生活还在继续。杨伯推着一辆三轮车从才村码头方向过来,车上装满了刚从洱海里打上来的鲫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的女儿杨小燕跟在车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今天渔获的种类和重量。看到何成局,杨伯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那种渔民特有的风吹日晒出来的笑容。

“何队长!今天的鲫鱼肥得很,给你留了两条最大的!”杨伯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给张海燕送去!”何成局回了一句。

“已经送过去了!这两条是给你单留的——何医生说你自愈期需要补钙!”

何成局走到三轮车旁边,低头看了看车斗里两条银光闪闪的鲫鱼。确实是肥的——肚子鼓鼓囊囊,鱼鳃鲜红,鱼鳞一片片排列整齐,末日前这种品质的野生鲫鱼在菜市场能卖到三十块钱一斤。末日后不用钱了,但比钱更珍贵——杨伯每天天不亮就划着铁壳渔船出洱海,在丧尸鱼群和变异水草之间撒网。他不是觉醒者,只是一个普通的渔民,但安全区能吃上鱼,靠的就是他和那几条从才村码头带过来的渔船。

“杨伯,最近洱海里有异常吗?”何成局问。领主攻城之后,洱海里的丧尸鱼类曾有短暂的活动异常,许锡峰测到过几次微弱的电场波动。虽然之后恢复了正常,但安全区渔业组的工作不能掉以轻心。

“北边的水清了。”杨伯擦了擦额头的汗,“领主死了之后,它身上淌出来的那些荧光绿的东西——就是何医生说的‘酸性体液’——被湖水稀释之后反而把水里的细菌杀干净了。你说怪不怪?死了一个大怪物,湖水比以前还干净。”

“丧尸病毒和自然界细菌是竞争关系。”何成局想起了何秀娟给他看过的显微镜对比图,“病毒杀死细菌,等于间接净化水质。”

“反正鱼变多了。”杨伯笑着拍了拍车斗,“今天一网下去打上来四十多斤,比昨天多了十斤。小燕,记下来没有?四十斤整。”

“记了,爹。”杨小燕抬起头,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末日前她在下关一中读高一,数学成绩全班前五,末日后她的数学特长变成了渔业组的捕捞量统计和趋势预测。她管自己的本子叫“洱海生物种群恢复日记”,已经记了厚厚一大本。许锡峰有一次看了她的记录,说这孩子的数据分析能力不比军方的侦查参谋差。

何成局和杨伯又聊了几句,然后继续沿着街道往训练场走。路过物资调配科的时候,他看到陈晓明在门口和几个人说话,其中一个是巍山方向来的幸存者——钱伟国被方烈控制之后,巍山来的那批人暂时被安排在物资调配科做基础劳动,由老赵负责管理。陈晓明的表情很认真,手里拿着他的物资清单本,正在逐一核对什么东西。

“何队!”陈晓明看到他,小跑过来,“正好有事找你——巍山来的幸存者里有一个叫陈素珍的女人。”

何成局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陈素珍。何秀娟的母亲。

“她在哪儿?”

“不在我们这里。”陈晓明的语速极快,显然这个消息在他心里也压了很久,“她是跟巍山的幸存者一起从巍山县城逃出来的,但逃到大理郊区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身体极度虚弱,被一个往喜洲方向去的民间救援队收留了。那个救援队的负责人叫赵文远,就是安全区客栈联盟的那个负责人——你认识他。赵文远在喜洲有个客栈分点,他把陈素珍安置在那里,说等她身体恢复一些再送到安全区。”

“赵文远知道陈素珍是何秀娟的母亲吗?”

“不知道。巍山的幸存者也没说——他们只知道她是‘陈医生’,原来在巍山县医院工作,末日后一直在巍山那边给人看病。他们不知道她跟何秀娟的关系。”陈晓明把物资清单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潦草的铅笔字,“这是赵文远前天通过谢海活的短波频道发来的消息。他说喜洲客栈分点目前有十二个幸存者,物资还算充足,但没有医生。陈素珍在他们那边相当于半个医疗人员,所以他不着急送过来。”

何成局的心脏跳得快了几拍。他把陈晓明本子上的那行铅笔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住通讯器,拨通了何秀娟的专属频道。

“何秀娟。”

“我在。”何秀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冷静,但何成局从她接起通讯的速度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等消息。

“你母亲有消息了。她活着。”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两秒,但在何成局的耳朵里,这两秒比领主的咆哮还沉重。

“在哪里?”何秀娟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仔细听能发现那平稳是硬的,是用力压住什么之后的硬度。

“喜洲。赵文远的客栈分点。巍山幸存者带她一起逃出来的,她在郊区发高烧,被赵文远的人接走了。她现在帮他们做基础医疗服务,身体还在恢复。”

“高烧是什么原因?”

“据巍山幸存者描述,是病毒感染后的免疫反应——不是丧尸病毒,是普通的细菌感染。她在巍山给人看病的时候接触了太多伤员,自己感染了创面细菌。赵文远那边有基础抗生素,已经在用了。”

何秀娟沉默了一会儿。何成局能听到通讯器那头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有人在叫“何医生,三号床换药”的背景音。然后何秀娟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松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