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银坛。”何成局按着通讯器,“领主释放电磁脉冲的周期是多少?”

“三十五秒。上次释放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九秒。下一次脉冲预计在六秒后。”

“脉冲峰值期间,它的核心能量集中在嘴里?”

“对,那时候它的晶核碎片会同时激活——等等,你不会是想——”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面对着领主那张近在咫尺的巨脸,左臂上的银皮肤开始从指尖往上蔓延,越过了肩膀,覆盖了整个左胸,然后继续向上,裹住了他的脖子和下颌。

虎背熊腰。四阶防御型的终极形态,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但在这一刻,他感觉到身体内部的骨骼在疯狂膨胀,肌肉组织在银皮肤的包裹下撕裂又重组,脊椎骨在拉长,肩胛骨在向外扩张。他的身高在几秒内突破了二米五,然后是二米八,三米,三米五。

当他的身高稳定在三米六的时候——大约相当于领主的嘴的高度——他停下了。

他没能完全变身成五丈巨人。五丈是十六米多,他现在的形态只完成了终极形态的大约百分之二十。但他的体型已经大到了足以让领主注意到他,足以让领主把他识别为一个需要优先消灭的威胁。

领主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只暗红色的独眼里,荧光颗粒的流动突然加速了,脉冲的频率急剧增加。何成局能感觉到周围的电磁场在变化——空气里的静电密度突然飙升,他的头发根根竖起,银皮肤表面开始出现微小的电弧,噼里啪啦地跳跃着。

“六秒。”林银坛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五秒,四秒——”

领主张嘴了。

那张镶满晶核碎片的巨大嘴缝从下颌一直裂到耳根,张开的时候像一个崩塌的矿洞入口,深不见底。嘴的深处,晶核碎片开始发光,先是暗红色,然后是橙色,最后变成了刺眼的白光。那是电磁脉冲爆发前兆的能量聚集。

何成局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在领主口腔深处,晶核碎片集群的正下方,有一片没有被矿化覆盖的组织。那是软腭和颅骨底部的连接处,淡粉色的软组织在晶核的光芒下清晰可见,表面分布着粗大的血管和神经束。那片组织的直径大约有两米——对领主来说只是一个小洞,对东风导弹来说,足够了。

“宋上校。”何成局的声音在变身之后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目标数据:领主颅底软腭组织,暴露直径约两米,位于口腔深处晶核集群正下方。打击窗口预计零点五秒。请求第二发东风导弹精确制导锁定。”

宋岳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何成局知道他在权衡——把导弹的打击点从领主的眼窝改为口腔内部,难度要大得多。口腔不是固定的,它随时可能闭上。而且何成局必须确保在导弹到达之前,领主的嘴是张开的。

但宋岳没有问“你能做到吗”。他只是说:“坐标发给我。”

“收到。”

“何队!电磁脉冲来了!”林银坛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

领主口中蓄积的白光达到了临界点。一圈肉眼可见的电磁脉冲从它的嘴里喷射,呈球形向外扩散。脉冲经过的地方,空气被电离成淡蓝色,所有的电子设备瞬间失灵,城墙上的应急灯同时炸裂,黑暗短暂地吞没了一切。

何成局迎着脉冲冲了上去。

银皮肤帮他把电磁伤害挡掉了一大部分——高密度矿化骨骼对电磁场有屏蔽作用,这是何秀娟在实验室里测试出来的。但脉冲的冲击力本身无法被屏蔽,他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迎面拍中,胸口闷得像是断了根肋骨。

他冲进了脉冲的核心区域。领主的嘴还张着,晶核碎片在白光中剧烈震荡。何成局在脉冲的余波中跳了起来,三米六的身体腾空而起,左臂后拉到极限,对准领主下颌的一个矿化突起,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拳不是要打伤它。是要让它闭嘴。

下颌被重击的刺痛让领主本能地想要合上下巴。它的嘴开始闭合,但何成局在它合嘴之前就松开了左手的拳头,双手同时抓住了它的下唇边缘——如果那团嵌满晶核碎片的裂缝可以被称为“嘴唇”的话——然后用力往下拽。

他要让它的嘴保持张开。就零点五秒。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虎背熊腰带来的力量增幅让他的肌肉在银皮肤下面膨胀到了极限,血管从皮肤下面浮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他的脚踩在领主的牙齿上——那些牙齿每一颗都有两米多长,表面嵌着矿化晶体,割破了他的鞋底,但没有割破银皮肤——以牙齿为支点,双手死死地拽住了那张正在合拢的嘴。

领主的咬合力是惊人的。它的上下颌之间的压力能把一辆主战坦克咬扁。何成局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在颤抖,银皮肤表面第一次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那层连***都打不穿的银色金属,在领主的咬合力下正在缓慢崩裂。裂纹从他的手腕蔓延到肘部,每一次增加都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烧过一道灼热的痛感。

“何秀娟。”他在剧痛中咬着牙按住了通讯器。

“我在。”何秀娟的声音从医疗站的频道里传来,冷静得像冰镇的生理盐水,“裂纹位置?长度?深度?”

“左前臂,纵向裂纹,从手腕到肘关节上方两厘米。深度……不确定,但没到骨骼。”何成局的声音被用力过度压得发颤,“问你一个专业问题。”

“说。”

“银皮肤撕裂之后,还能缝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不是犹豫,是何秀娟在快速思考。

“能。但需要晶核粉末涂层的缝合线,普通缝线会被银皮肤的愈合过程溶解。我手头有三卷——够你撕三次的。”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所以你死不了。放手去打。”

何成局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领主口中那道刺眼的白光映照下,看起来像个疯子。

“收到。”

头顶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第二发东风导弹到了。

导弹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尾焰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直线。它的精确制导系统锁定了何成局发过去的坐标——领主颅底软腭组织,暴露直径两米,打击窗口正在快速缩小。

导弹穿进了领主的嘴里。

精准到令人发指。

弹头穿过晶核集群正下方的那片粉色软组织,钻进了领主的颅底,然后爆炸。爆炸的火光从领主的嘴里喷出来,从它的眼窝里喷出来,从它颅骨甲片的每一条缝隙里喷出来。领主的整个头部变成了一盏巨大的灯笼,内部燃烧着橙红色的火焰,晶核碎片在高温中炸裂,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何成局在爆炸前零点一秒松手跳了出去。冲击波把他抛向了空中,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视野里是漫天飞舞的矿化碎片和荧绿色体液。那些碎片在下落的过程中反射着火光,像一场诡异的流星雨。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着地,在泥地里滑了十多米才停住。银皮肤上的裂纹在冲击力下又扩大了几分,左手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他仰面朝天躺在农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领主头部燃烧的火焰从橙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黑色浓烟。

领主没有立刻死。

它的头部被导弹炸碎了三分之一,颅内的大部分矿化组织被高温烧毁,但它的身体还在动。巨大的四肢在地面上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引起一次小型地震。那些嵌在它软组织里的丧尸幼体正在疯狂地从母体上脱落,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逃窜,在地面上铺成一片荧绿色的潮水。

但它的电磁脉冲停止了。那只暗红色的独眼熄灭了。晶核碎片不再发光,变成了一片片黯淡的灰色矿石,从它的颅骨裂缝里剥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何成局,听得到吗?”宋岳的声音从专属频道里传来。

“听得到。”何成局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暮色已经完全褪去,星星出来了。

“领主生命信号已终止。重复,领主生命信号已终止。”宋岳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何成局从通讯器的背景音里听到了指挥部里的欢呼声,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喊什么,方烈的嗓门最大,他吼的那一嗓子何成局隔着两个频道都听见了——“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何队,你能动吗?”刘惠珍的声音切了进来,带着剧烈的喘息,显然她正往这边跑。

“能动。让他们别过来——领主尸体周围的丧尸幼体太多了,需要先清理。让城墙上用***,别让人靠近。”

“明白。”刘惠珍的脚步声在通讯器里顿了一下,“你受伤了?”

“小伤。何秀娟说她还有三卷线。”

刘惠珍没有笑。她这个人很少有幽默感,何成局认识她这么久,没见过她开玩笑。但她说了一句让何成局觉得比玩笑更暖心的话:“我把你的红烧肉留了。张海燕说给你单装了一桶。”

“好。”

何成局把通讯器关掉,继续躺着看星星。他其实可以站起来了,伤势没有严重到动不了的程度,左臂的裂纹虽然疼,但在自愈了——银皮肤的自愈速度不如领主的矿化组织,但也不慢,几小时之内就能把裂纹填平。

但他想多躺一会儿。

就一会儿。

头顶的星光很亮。大理的海拔高,空气干净,末日前就是看星星的好地方。末日后少了工业污染,星星更多了,银河从天顶横跨过去,像一条撒了面粉的黑色桌布。他躺在地上,闻着农田里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硝烟味,听着领主尸体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城墙上的欢呼声,感觉一切都像是某个不真实的梦境。

一个脚步声停在他旁边。不是刘惠珍——刘惠珍的脚步几乎无声,这个脚步有分量,踩在泥地上实实在在的。

肖春龙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大口喘着气。他从排水沟里爬出来之后跑了小半个战场,右腿裤管被丧尸撕掉了一截,小腿上有几道抓痕,但没被咬到要害。他的表情很复杂——高兴的是没死,心疼的是破障斧还在领主的脚趾上卡着,回头得去挖出来。

两个人并排躺在农田里,一个看星星,一个喘粗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肖春龙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的斧头还在它的脚上。”

何成局笑了。他躺在泥地里,仰面朝天,笑得胸口发疼。

“明天我给你挖出来。”

“你说的。”

“我说的。”

远处的城墙上,唐玲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播报的节奏,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如释重负的哭腔,通过安全区每一个角落的喇叭传遍了整座城。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飘过城墙,飘过农田,飘过领主还在燃烧的尸体,飘进何成局的耳朵里。

“北城墙正面防线稳固。变异丧尸领主已被击杀。安全区进入战后恢复阶段。第三食堂已重新开火,红烧肉和腊肉洋芋焖饭为所有参战人员不限量供应——今晚加餐。”

何成局闭上眼睛,让唐玲的声音在耳朵里多回响了几遍。

“不限量”这三个字,在末日里,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三个字。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左臂的裂纹在动作中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了一下。肖春龙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像末日前打完一场校际篮球赛一样,互相搀扶着往城墙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何成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领主还在燃烧的尸体。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肖春龙。”

“嗯?”

“你觉得这是最后的怪物吗?”

肖春龙没有马上回答。他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扛着他那把不存在的破障斧——他现在只能用肩膀扛着空气走路——语气像是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末日哪有什么最后的。明天还有明天的。”

“也是。”

何成局继续往前走。城墙上的灯火越来越近,食堂的炊烟在夜空中升起,混着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肖春龙听到了,在旁边笑出了声。

笑声在尸骸遍地的战场上回荡,听起来荒诞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