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的脚在他左边五米处,小趾骨刺从根部断裂了三分之一,荧绿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冒着白烟的腐蚀性水洼。那些嵌在软组织里的丧尸幼体疯狂地涌向断裂处,拼命分泌修复液,但裂缝太大,修复速度明显跟不上。
五米。何成局看着那只还在抽搐的巨脚,心里升起一种荒谬的距离感。他刚才打裂了一根比他人还粗的骨刺,改变了那个东西的脚掌落点。这听起来像是什么神话里的情节,但在这一刻,它就是这么发生了。
不过神话里的英雄打完怪物之后通常会欢呼,而何成局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他得趁领主还没把脚收回去,再补一拳。
“肖春龙!骨刺根部,裂缝处!”
“来了!”
肖春龙从右侧冲过来,破障斧高举过顶。他跑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深陷的脚印,每一步都踏碎了脚下的土块。三阶巅峰力量型的爆发力不是开玩笑的——他在举重队的深蹲成绩是二百八十公斤,觉醒后这个数字翻了三倍多,而且还没有达到他的上限。张海燕每天严格控制他的体脂率,不是为了让他好看,是为了让他的每一斤体重都能转化为有效的输出功率。
破障斧劈下去的时候,斧刃上嵌着的矿化晶核粉末突然爆发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这道光何成局见过——上次砍钱彪的时候也出现过。老铁在锻造这把斧头的时候,把遁地鼠晶核磨成粉末掺进了特种合金钢的斧刃里,晶核粉末在高压撞击下会释放能量,让斧刃的切割力在零点几秒内提升数倍。
斧刃切进了骨刺根部的裂缝。肖春龙的身体随着斧头的惯性转了半圈,斧刃沿着裂缝切进去大约一米深,然后卡住了。不是斧头不够锋利,是矿化骨刺内部的密度突然增加了——领主在紧急调动自愈机制,把骨壁内侧的矿化层加厚了。
“拔不出来了!”肖春龙用力拽了一下斧柄,纹丝不动。
“别拔。”何成局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斧刃嵌入的深度,“留着。这把斧头卡在它的骨刺裂缝里,它每走一步都会疼。”
“你在它的脚上留了一把斧头?”
“准确地说,是留了一个持续伤害点。”何成局拍了拍肖春龙的肩膀,“你的斧头在帮我们打仗。”
肖春龙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老铁要是知道他的斧头砍进了一百二十米级领主的脚里,能高兴得再给我打一把。”
“先活着回去再说。”
领主开始收脚了。受伤的小趾让它收脚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小心。巨大的脚掌从地面的深坑里抬起来,带起了一大片泥土和碎石,像一场小型的泥石流倒灌回去。何成局和肖春龙在脚掌抬起的瞬间往两边跳开,避开了落下的土石。
“谢佳恒,报位置。”
“攀到了膝盖上方,正在往下看——呃,何队,它膝盖上那个被坦克炸出来的缺口还在。”谢佳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兴奋,“修复没有完成,缺口边缘在反复崩裂。每次它想修复,那些幼体就会涌上去,但缺口太大,幼体数量不够——它把大部分幼体调去修脚趾了!”
何成局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计划生效了。
领主的自愈能力虽然强大,但不是无限的。它的修复资源——丧尸幼体和能量——需要在全身各个伤口之间分配。他在脚趾上制造的新伤,分流了本该用于修复膝盖的修复资源。一减一加,等于他用一拳换来了坦克齐射效果的延长。
这就是为什么林银坛的情报比子弹值钱。
“郭峰,你能看到膝盖的缺口吗?”何成局按着通讯器。
“能看到。”郭峰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被风声和炮火声压缩得断断续续,“赵刚已经瞄了两轮了,那个缺口的软组织暴露面大概有八到十平方米,是个好靶子。但宋上校还没下令。”
“他会下令的。等他——”
通讯器里突然插入了宋岳的声音,带着那种何成局已经熟悉的、波澜不惊的语调:“坦克营火控系统已恢复。标枪组和坦克营协同齐射,目标领主左腿膝盖缺口。何成局,你和你的小组离领主多远?”
“五十米内。”
“太近了。拉开到一百米以上,现在。”
何成局抬头看了一眼领主的膝盖。那个被八发***炸出的缺口确实还在,边缘的矿化甲片在缓慢蠕动着试图愈合,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缺口的深处能看到黑色的骨骼和暗红色的软组织,以及密密麻麻的丧尸幼体在拼命分泌荧绿色的修复液。那个画面让人生理性地反胃,但何成局盯着它看了整整三秒,把它刻在了脑子里。
“全员拉开!”何成局下令,“往城墙方向撤,保持阵型。谢佳恒,从膝盖上下来,别留在打击面上!”
“收到!”谢佳恒的岩钉锤从矿化物上脱离,整个人从领主腿骨上荡开,攀岩绳在领主的膝盖下方画了一个大弧,然后松手落地,在农田里滚了两圈卸掉冲力,爬起来就跑。
三十二组的人员像退潮一样从领主身边散开。刘惠珍最快,她清完正面扇区的丧尸之后已经退到了收费站附近,现在正蹲在屋顶上换短刀的握柄缠带——战斗中的汗水会让缠带湿滑,她每次战斗间隙都会换。傅少坤和魏永强负责断后,两个人一边退一边清理追上来的普通丧尸,傅少坤的钢管抡得虎虎生风,魏永强的备用装备箱子已经被他当成了钝器在用,箱子的铁角上沾满了碎肉。
何成局最后一个退。他面对着领主,倒退着走,左臂横在身前,随时准备格挡可能的攻击。领主那只受伤的脚还悬在半空中,小趾骨刺裂缝里的破障斧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晶核荧光。
领主低下头,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暗红色眼睛看着何成局。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对视。一个一百二十米高的怪物和一个两米二的人类,隔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彼此看着对方。何成局看不清领主眼中的具体表情——那个暗红色的光点没有瞳孔,只有不断变化的明暗脉冲——但他能感觉到一种目光的重量。
那不是野兽打量猎物的目光。
那是一种权衡。
领主在权衡要不要把精力用在这个小个子身上。它的脚趾还在疼,膝盖上的缺口还没修好,刚才那一拳打裂骨刺的滋味显然让它不舒服。但同时,它也能感觉到何成局的异能波动——四阶防御型,在它遇到过的所有人类觉醒者中,这个波动强度排得进前三。
一人一怪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领主抬起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城墙方向。它选择了优先处理更远的目标——坦克和导弹对它构成的威胁,在它的判断体系中显然比一个四阶觉醒者更大。
何成局趁着这个间隙退到了收费站的位置。他的后背碰到收费站的墙壁时,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刚才对视的那几秒,他脑子里什么恐惧都没想——战斗中的何成局从来不胡思乱想——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本能反应,肾上腺素让他的手脚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身体在为下一轮爆发做准备。
城墙上的齐射终于来了。
八辆坦克和十几根标枪同时开火,弹道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精准地命中了领主左腿膝盖上的缺口。这一次的打击效果明显比上一轮更好——缺口的软组织暴露面更大,自愈速度更慢,***和标枪直接打进了关节囊的内部。爆炸声从膝盖内部传出来,闷闷的,像雷暴云深处的闷雷。
领主的左腿膝盖从内部炸开了。
不是被炮弹炸飞的那种炸,而是关节囊内部的压力在连续打击下超过了承受极限,整个膝盖从里到外崩裂了。矿化甲片的碎片像暴雨一样四散飞溅,每一片都带着强腐蚀性的体液和丧尸幼体的残骸。缺口扩大了三倍,黑色的关节骨完全暴露出来,骨头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弹孔,荧绿色的体液从每一个孔洞里往外喷。
领主发出了一声何成局从未听过的咆哮。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某种介于恐惧和暴怒之间的声音,一种连它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失控感。它的左腿膝盖已经无法支撑体重了,整个左腿开始弯曲,身体的重心向右腿偏移。
它要倒了。
一个一百二十米高的东西倒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的整个身体会以左脚为支点,往右侧倾斜,然后上半身和头部的重量会带着它砸向地面。而它倒下的方向——何成局的心算在零点几秒内给出了答案——正是安全区的北城墙。
“城墙正面,全员后撤!”何成局在通讯频道里吼了出来。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带上了那种只有在真的会死人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紧迫感,“领主往城墙方向倒了!所有人退到城墙后方!现在!”
城墙上的人开始动了。
但一百二十米高的东西倒下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领主的身体倾斜了大约二十度之后,重力开始接管。它试图用右腿支撑住身体,但右腿膝盖承受的压力超过了矿化骨骼的强度极限,右腿膝盖也开始崩裂。两个膝盖同时失去支撑力,领主的整个上半身像一个被砍倒的巨大红杉,朝着城墙的方向砸下去。
何成局没有往后退。他往前冲。
不是去挡——谁也挡不住一个几十万吨重的东西倒下来。他是去救肖春龙的。肖春龙刚才退的位置是收费站的右侧,正好在领主倒下的阴影范围内,而他跑得没有何成局快。
“肖春龙!往左跑!别回头!”何成局冲过去,左臂横着撞在肖春龙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肖春龙在空中飞了大概十米,摔进了路边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破障斧——他的斧头还卡在领主的脚趾里。
领主的上半身砸在了城墙上。
城墙没有完全倒塌。军方的工程兵在城墙后方加了十几道钢筋混凝土支撑柱,外围还有钢结构框架加固。这些加固措施在领主砸下来的瞬间全部发挥了作用——城墙被砸得向内凹陷了将近三米,垛口碎了一大片,城砖像炮弹一样飞出去,但主墙体没有断。
城墙上的人被震倒了一大片。郭峰死死抓着垛口的残垣,身体被冲击波甩得几乎腾空,但他没有松手。赵刚被一块飞溅的城砖砸中了肩膀,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后面的弹药箱上。唐玲的广播设备掉在地上,她捡起来继续喊着疏散指令,声音在炮火和崩塌的巨响中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原来的调子。
何成局被冲击波震得趴在了地上。他的银皮肤挡住了飞溅的碎片,但冲击波本身是无法防御的——他的内脏在腹腔里剧烈震荡,呼吸困难了大概三秒才恢复。他撑着地面爬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领主的头。
领主的脸压在城墙垛口上,距离他不到三十米。
那个被导弹炸伤的眼窝已经修复了一半,新的暗红色光点在里面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它的嘴张开着,晶核碎片在裂缝边缘闪着冷光,一股腐臭的气息从口腔里喷出来,夹杂着细小的丧尸幼体——那些幼体被爆炸震得从软组织里脱落了,在地面上蠕动,寻找新的宿主。
何成局看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看着他。
三十米,比刚才的对视近了太多。他能看到那只暗红色光点里面的细节——那不是单一的发光体,而是无数微小的荧光颗粒组合成的,颗粒在不停地流动重组,偶尔会形成短暂的图案,像是某种原始的神经信号在显示屏幕上闪过。
“何成局。”宋岳的声音从专属频道里传来,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比平时更用力,“东风导弹第二发已锁定领主头部。你的位置距离打击点太近。我再说一遍,太近。马上拉开到二百米以上。”
何成局没有马上动。他在计算。
领主头部的矿化甲片比膝盖厚得多,刚才第一发东风导弹炸伤了它的眼窝,但没能击穿颅骨。第二发如果打在同一个位置,有可能打进去,但也有可能被矿化物挡住。如果打不进去,领主就会重新站起来,而坦克营的弹药已经不多了。
他需要让它张嘴。
领主每次释放电磁脉冲的时候都会张嘴。那个镶满了晶核碎片的嘴一旦张开,颅骨底部的软组织就会暴露出来——那是它整个头部唯一没有完全矿化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