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夜偷袭

何秀娟站在冷库门口,白大褂外面多穿了一件防水的塑料围裙——做手术用的。她把医疗器械又检查了一遍,将手术刀在掌心转了半圈试了试手感,然后放在器械盘里最顺手的位置。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和平时做实验没有区别,但当鲁清峰说完那句话之后,她抬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的话。

“如果有人摸进来——你拦不住的话,不用拼命。冷库的门从里面也能锁。我在这里面做手术,外面的事归你们。”

她说完转身进了冷库。门在她身后关上,冷库门上的记录板写着一行字:“主刀何秀娟。助手刘芳。接替顺序:林茂,吴健仁(基础清创训练已通过)。今夜预计手术台数:未知。”

晚上九点,北墙外黑暗如墨。

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所有的星光和月光。探照灯的白光像一把刀切进黑暗里,照得北墙外那片硬地面刺眼地亮。但光照边界之外的一切都沉在纯粹的黑暗之中,连面粉厂的断墙轮廓都看不清。

我在北墙上站定,左手臂上的银色皮肤在探照灯强光下泛着冷光。傍晚吃下的卤牛肉和洋芋焖饭在胃里沉甸甸的,身体正在把蛋白质和碳水转化成热量,再从热量转化成骨骼密度。何秀娟说防御型觉醒者的代谢效率比普通人高三倍以上——吃得越多,骨头越硬。这句话在今天晚上不是医学观察,是战前补给指南。

傅小杨在我旁边的高台上蹲着,弹弓已经握在手里,弹珠袋敞着口,碎钢弹从夹层里取出来单独放在最外层。他用望远镜反复扫视北墙外那片光线照不到的边缘地带,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何成局哥,你说他们会不会今晚不来?”

“你怕他们来?”

“不是怕。是——如果他们不来,今晚这些准备就白做了。烙饼白烙了,卤牛肉白卤了,谢海活挖地埋电缆白挖了。但如果他们来……”傅小杨把望远镜放下来,手指在弹弓的皮筋上轻轻拨了一下,“如果他们来,一定会死人。”

“不会死。”我把矛头铁管横在沙袋上,矛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们上次来没死人,是因为我们还没准备好。这次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不会死人吗?”

我看着北墙外那片黑暗,没有回答。因为傅小杨不需要哄——一个能在末日里每天在本子上写瞭望日志、能区分四种弹药用途、能在楼顶上连续站岗十二个小时的人,不需要别人对他撒谎。

对讲机里传来林银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

“信号截获。时间二十一点零三分。对方使用频段和上次相同。发言者身份未知,语气急促,背景有跑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原话转录——‘到了,绕南边。灯太亮,正面不行。’”

然后是第二段,间隔大约半分钟。发言者换了一个人,声音更沉,语速更慢,听起来是下命令的口吻。

“‘打灯。先打灯。打掉灯之后从两边翻墙。南边围墙那棵核桃树,记住位置。摸进食堂之后先找冷库。医生在冷库。其他人锁门。’”

“南边围墙。核桃树。”郑海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很冷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刘惠珍,谢佳恒,南墙。核桃树往食堂方向有一条消防通道,是后勤推车用的。如果有人从那里摸进来,能直接到食堂后门。你们现在就去。别开手电。”

“收到。”刘惠珍回答。背景音里传来两声轻微的脚步——她已经从操场上起跑了。

我按着对讲机问了一句话:“林银坛,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打灯?”

回复来得比预想的更快:“现在。”

探照灯灭了。不是渐渐暗下去——是瞬间全黑。黑暗中传来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像玻璃弹珠砸在铁皮上然后弹开的声音。傅小杨的弹弓几乎在同时响了——他没用碎钢弹,用了水泥弹丸。水泥弹丸射入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隔了半秒传来一声闷哼。不是致命伤,但他打中了。

“第二发上弦。碎钢弹。”傅小杨的声音在黑暗里压得极低但很稳,“他躲的方向我记住了。水泥弹是试探,碎钢弹是等着。”

“操场泛光灯!”谢海活在楼顶喊。

四盏应急泛光灯同时亮起。橙黄色的光芒瞬间铺满北墙内侧的操场,照亮了跑道、沙坑和器材室门前堆着的沙袋。但北墙外依然是全黑——泛光灯的覆盖范围只有墙内,墙外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故意只打灯泡。”我蹲在沙袋后面,矛头铁管横在身前,“如果是从远处打灯泡,弹道只能从高处来。傅小杨,你看到弹道没有?”

“看到了。面粉厂断墙三楼。窗户后面有闪光——是弹弓皮筋的反光。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普通弹珠够不着。但碎钢弹够。”傅小杨拉开弹弓,深吸一口气,然后松手。碎钢弹破空的声音和普通弹珠不同——不是嗖的一声,而是更低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嗡鸣。断墙三楼传来玻璃碎裂声。不是弹弓手的惨叫——是窗户被碎钢弹击穿了。

“打中了窗户。他缩下去了,但没死。”傅小杨重新上弦,“他要是再探头我就打第二发。不打窗户,打头。”

北墙外侧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七八个人同时冲锋的动静。他们不打门,直接冲墙。黑暗中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往墙根接近,手里拎着铁钩和绳索——那是翻墙工具。建材市场最常见的东西,用来钩住墙头然后往上攀。

“他们想直接翻墙。”肖春龙在北墙东段喊了一声,消防斧已经提在手里,“何成局,墙头交给你。我在墙下等——翻进来一个劈一个。”

第一个铁钩搭上墙头的时候,我一矛削断了绳索。铁钩带着半截绳子滑下去砸在墙根下的人身上,那人骂了一句脏话,退后几步重新甩绳。黑暗中连续飞来三四根绳索,铁钩搭在砖缝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傅少坤,左段墙头!”我边喊边把近前那根绳索削断,“别让钩子挂稳!”

傅少坤的铁棒横扫过去,两根绳索同时断裂。但更多的绳索从黑暗中飞上来,铁钩搭在墙头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墙根下的人在往上堆沙袋——他们从建材市场带过来的空麻袋,就地铲土填满,堆在墙根下垫脚。这是工地翻墙的老办法,不需要梯子,沙袋堆到一米五就能直接攀上两米五的墙头。

一个黑影从沙袋堆上跃起来,双手扒住了墙头。我看到了他——不是觉醒者,是个普通打手,脸上蒙着黑布,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兴奋。他被推上来的,后面的觉醒者在用人海战术垫高墙根。我一矛柄砸在他手指上,他惨叫着松手掉下去。但更多的人正从黑暗中涌向那排沙袋堆,铁钩搭上墙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汇成一片持续的金属刮擦声。

“太多了!”傅少坤在左侧喊,铁棒连续砸退两个翻上墙头的人,但右侧又有三根绳索同时挂上,“他们集中攻北墙东段!这边沙袋垫得最高!”

肖春龙在墙下吼了一声:“放他们进来几个!傅小杨,掩护!墙头一乱你就往墙根打水泥弹!”

傅小杨的弹弓连续发射,三发水泥弹丸全部打在墙根下密集的人堆里。水泥弹击中身体会碎成粉末,迷眼呛鼻,瞬间废掉一片人的视野。墙根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骂声,铁钩的节奏明显放缓了。

但南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三声连吹,紧急信号。对讲机里刘惠珍的声音伴随着激烈的金属碰撞声传过来。

“南墙核桃树!有人翻进来了!三个——不对,四个!两个速度型,两个力量型!他们已经过了消防通道,正往食堂后门冲!谢佳恒在拦,撑不了太久!”

郑海芳的命令几乎在同时下达,声音压过了对讲机里所有的杂音:“南墙被突破。肖春龙你留北墙,北墙不能丢。何成局跟我走——食堂后门。”

我把矛头铁管从墙头上拔出来,转身跳下北墙内侧的台阶。落地的时候左腿膝盖微微一沉,骨节间发出细微的挤压声,但没有任何疼痛——二阶中期的骨骼密度把冲击力完全吸收掉了。郑海芳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钢管握在手里,短发在黑暗中飘了一下,脚步没有半点犹豫。我们沿着操场跑道往食堂后门冲刺,泛光灯的橙光把跑道照得发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乱。

食堂后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已经打开了。谢佳恒的长杆顶住了一个力量型觉醒者——不是肖春龙那种三阶的巨力,但也足够把谢佳恒连人带杆推得节节后退。两个速度型在谢佳恒两侧来回穿插,像两条围猎的狗在找下口的时机。刘惠珍缠住了其中一个速度型——两个速度型在消防通道里追逐变向,金属碰撞声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