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退北边来的人之后,食堂里的气氛反而比战前更安静了。不是那种放松下来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做该做的事,说话压低了声音,脚步比平时更快但更轻。连老李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翻勺的动作都比平时轻了三分,铁锅和灶沿磕在一起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海燕在厨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把剩下的面粉全部揉成了面团,不是蒸馒头——是烙饼。死面饼,不放酵母,擀得薄薄的,在铁锅里干烙到两面焦黄,放凉之后硬得能当飞盘用,但保存期比馒头长得多。她说这是“战备储备粮”,每人三张,用纱布包好,随身携带。如果食堂被突破,撤退的时候不至于饿肚子。
“食堂不会被突破。”傅少坤站在厨房门口,铁棒靠在门框上,语气很平。
“那这些饼就当零食吃。”张海燕头也不抬地继续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发出均匀的碾压声。她的手腕很稳,跆拳道练出来的腕力用在擀面上也毫不含糊。“反正面放着也是放着,做完饼我再去北墙。郑海芳排了我的班,今晚后半夜。”
“你今晚值北墙?”
“不只北墙。冷库那边我也去。”她把擀好的饼扔进干锅里,锅底发出呲的一声,“何秀娟把医疗物资分成了三份,分别放在冷库、器材室和二楼广播室。如果冷库被打进来,伤员可以往器材室撤。如果器材室也被打进来,最后退到广播室。三份物资一样的配置——手术刀、止血钳、纱布、碘伏。刘芳帮她分的,分了一下午。何秀娟说这叫分布式医疗节点,不是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傅少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太像他会说的话:“学姐,如果今晚真的打进来——你守冷库,我守器材室。你要是听到器材室那边有动静,别过来。我要是听到冷库有动静,也别过去。各守各的。”
张海燕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她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继续烙。
“行。各守各的。”她顿了顿,“但如果何成局在北墙上被打下来了,我不管你在守哪个门,你得帮我把他拖到冷库。他那个体型,我一个人拖不动。”
“他那身骨头现在怕是比铅球还沉。”傅少坤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伸手把张海燕刚烙好的一张饼拿起来啃了一口,“行。拖不动就用滚的。”
北墙瞭望台上,傅小杨把弹珠一颗一颗排在沙袋上,用袖口挨个擦了一遍。他的弹珠袋里现在有四种弹药:普通玻璃弹珠——打人疼但不会致命;水泥碎玻璃弹丸——封仲升特制,打中会碎成粉末迷眼睛;大理古城河里捡的鹅卵石——沉,打得远;最后一排只有两颗,是肖春龙从消防斧上敲下来的两小块碎钢,边缘锋利,傅小杨用砂纸磨过,放在弹珠袋最深的夹层里。他说这两颗是“最后手段”——不用来打普通打手,只用来打觉醒者。如果对方有速度型觉醒者冲北墙,碎钢弹打膝盖,打中之后不是淤青是骨裂。
本子摊在膝盖上,今天第四篇瞭望日志写了一半。字迹比以前更潦草了,但信息量比任何时候都大:
“北边面粉厂方向午后有零星人影移动。距离太远,无法分辨人数和武器。移动方向为自北向南,接近学府路拐角后停止。推测为对方侦察人员。已通报防务部。”
“加油站方向无异常。便利店玻璃门保持敞口状态,未见人员进出。”
“天气转阴。云层增厚。今夜月光条件差,探照灯将成为唯一有效照明。发电机油量已由谢海活补充至三分之二桶。预计可持续供电至明天中午。”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本子合上塞进背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苍山顶上的云层正在往下压,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了至少一个小时。他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些灰黄色云雾——不是雾,不是烟,是空气本身在变色。但愿今晚别来那个东西。
下午四点,郑海芳在二楼活动室召开了最后一次战前部署。防务部所有成员到场,委员会五人在座。白板上的地形图已经更新了——林银坛根据白天观察到的对方人员移动轨迹,在北墙外用红笔标出了四个可能的攻击出发点:加油站北侧、面粉厂断墙后、建筑垃圾堆放场东侧、学府路排水沟。每个出发点旁边标注了预估的攻击路线和时间。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但今晚她手里多了一件东西——一把改锥。不是武器。她把玩着改锥的手法和平时转笔一样,但改锥比笔重,转了半圈就掉在桌上。她捡起来再转。这是她紧张时的表现。
郑海芳站在白板前,钢管靠在肩头。
“今晚对方大概率会来。原因三个。第一,今天上午他们在北墙外吃了亏,觉醒者被我们打退了两个。但他们只伤了两个,没有死人。一个没死人的失败比一个死人的失败更容易让人想找回面子。第二,他们走之前说了一句‘晚上再说’。这不是气话——在对方的情报里,我们是以学生为主的基地,晚上防守会松懈。他们相信这个判断。第三——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层太厚,自然光照几乎为零。他们有速度型觉醒者,黑暗会放大速度型的优势。”
“但我们有探照灯。”刘惠珍说,短矛横在膝盖上,手指在矛杆上轻轻敲着。
“对。探照灯是我们今晚最大的优势,但也是最大的弱点。如果对方有人在远处把探照灯打掉——不用打碎灯泡,打碎供电线路的任何一段,北墙就会陷入黑暗。而我们的备用照明只有手电筒和应急灯,覆盖范围不足五十米。”郑海芳转向谢海活,“供电线路有没有加固?”
“发电机到北墙的主线埋在地下,用PVC管套了两层,上面压了沙袋。但探照灯本身没有防护——灯泡是暴露的。如果有人用弹弓或者弩箭从远处精准命中灯泡,灯就没了。不过傅小杨说他能在五十米内用弹珠打中可乐罐——如果有人拿弹弓瞄准探照灯,对方必须先进入傅小杨的射程。”
“傅小杨只有一个。如果对方用两个远程同时从不同方向打灯泡呢?”
谢海活沉默了。
林银坛把改锥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那就需要备用照明方案。操场东南角的体育器材室里有四盏应急泛光灯,电池供电,每盏能持续亮四个小时。如果在探照灯失效的情况下立即启动泛光灯,可以覆盖北墙内侧操场区域,防止对方趁黑翻墙。但泛光灯的缺点显而易见——覆盖范围有限,光线散射,不能像探照灯一样集中照亮远处。”
“把泛光灯提前架在操场上。”郑海芳说,“今晚不需要集中照远处——如果对方已经近到能打探照灯了,那他们已经到了墙根底下。这时候我们需要的是照亮脚下的战场。”
下午六点,老李做了一顿全员晚餐。不是平时的三菜一汤,是一锅巨大的焖饭——洋芋、腊肉丁、干香菇和米饭一起焖在大铁锅里,锅盖一掀,香味冲得连北墙上站岗的鲁清峰都回头看了一眼。张海燕把烙好的饼分给每个人,纱布包上写着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名字都写得很大。她把“何成局”那份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在纱布底下摸到了一个鼓出来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多了一块卤牛肉。不是肉干,是真正的卤牛肉,用老卤汁泡了整整一天的,切得厚薄均匀,纹理分明,颜色深褐发亮,在纱布里压出了一小片油渍。这是冰箱停电之前老李藏起来的最后一块鲜牛肉,一直没舍得吃。
“别说话。吃你的。”她把我往北墙方向推了一把,转身回厨房了。
我站在北墙下把卤牛肉吃完。牛肉卤得很透,嚼起来有筋有肉,卤汁的咸香在嘴里化开,和昨晚的桂花茶一样让人产生那种不真实感——末日里怎么还会有卤牛肉?这不应该存在。但它存在。因为有人藏着,有人卤着,有人偷偷塞进纱布包里。
今晚的班次做了最大调整。北墙岗从两班倒改为三班连值——一班三人,一人站墙上一人守墙下一人机动巡逻,每两小时换防。食堂内部巡逻由鲁清峰和吴健仁负责,两把电棍交叉巡视冷库、器材室和广播室。非战斗人员全部集中在二楼活动室,睡袋铺在离楼梯口最远的角落里,何秀娟守冷库,张海燕守器材室,唐玲守广播室。
“今晚最危险的岗位不是北墙。”郑海芳在部署时说,“是冷库。何秀娟是对方点名要的人。如果对方潜入食堂内部,冷库是第一目标。”她转向鲁清峰,“冷库门口的巡逻频次是多少?”
“每十分钟一次。交叉巡逻——我巡北半边,吴健仁巡南半边。冷库刚好在北半边,我会多停几秒。”鲁清峰把电棍的保险打开又关上,电弧在黄昏的天色里闪了一下,“如果有人摸进来,我不会让他活着走到冷库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