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冷了几分。
“从海西女真买铁?”
“是。海西女真哈达部、叶赫部、乌拉部、辉发部,称为海西四部,各自有互市渠道,与建州既有旧仇,又有往来。努尔哈赤能统一建州,少不了从海西偷买铁料。他虽吞并了建州诸部,但在建州女真内部,远没有到万众归心的地步。哲陈部、浑河部是被武力吞并的,旧部离心离德,多有不服。董鄂部、完颜部对努尔哈赤更是表面顺从、暗中观望。”
“海西四部那边,臣的人正在布网。叶赫部与建州有世仇,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早年与叶赫人交战身亡,两家积怨很深。若能拉拢叶赫,从北面牵制建州,努尔哈赤就腹背受敌了。”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
“野人女真和东海女真呢?”
骆思恭道:“野人女真在黑龙江以北,东海女真在乌苏里江以东,与建州女真本非同族,彼此间也互不统属。努尔哈赤称王的消息传到北边,他们也慌。臣的人打听到,有些部落已经开始袭扰辽东边境,但不是受努尔哈赤指使,是自己慌了。他们怕朝廷对女真动手,想先下手为强。”
“一盘散沙?”
“一盘散沙。”骆思恭肯定地点头,“打他们不难,难的是打完怎么办。臣以为,这些人可以拉拢分化,不必都打。”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兵部的态度你清楚吗?”
骆思恭道:“兵部尚书李汶的主张是整兵备边、遣使切责。他担心的是,辽东本身就孤悬东北,仅靠辽西走廊与内地相连,等建州真坐大了,很可能辽东都保不住了。”
皇帝没有说话。他在想李成梁的话,“可缓图之”。
他抬起头,看着骆思恭。
“你再去查一件事。”
“请陛下示下。”
“查李成梁这些年在辽东的账。马市收了多少税,军饷发了多少银,铁器出关去了哪里。他主事辽东多年,朕不关心他贪了多少钱,朕要确定一件事,他是不是在挟寇自重。”
骆思恭心头一震,拱手道:“臣领旨。”
“还有。努尔哈赤那边的暗探,再增加人手。朕要知道他的刀剑从哪里来,他的盐从哪里来,他的银子从哪里来,他的战马从哪里来。每一条线,都给朕摸清楚。”
“是。”
骆思恭叩首,退了出去。
皇帝独自坐在暖阁里,灯花爆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提起笔,在空白的奏疏上写了两个字:“辽东。”
李成梁的独立王国,努尔哈赤的野心,女真诸部的暗流,全都搅在一起了。
窗外,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