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更刚过,皇极殿前的广场上已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天色未明,晨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几个老臣缩在貂裘里低声交谈,谈论的都是同一件事——辽东。昨夜消息已经在朝野传开,兵部的会奏、都察院的条陈、户部的谏言,各自的主张早已在衙门之间争得不可开交。今日大朝会,便是要见个分晓。

三通鼓罢,百官鱼贯而入。

皇极殿内,香烟缭绕。御座空着,殿中鸦雀无声。片刻,鸿胪寺官高唱:“陛下驾到——”

皇帝从御座后转出,面容沉静。

皇帝坐定,没有废话,只说了两个字:“议事。”

兵部尚书李汶阔步出班,手捧笏板,声音浑厚。他的履历摆在那里,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从兵部左侍郎擢升尚书不到半年,对边事极为熟悉。

“陛下,臣兵部李汶,为辽东事奏陈。建州女真酋首努尔哈赤,以朝廷册封之龙虎将军,僭号称王。朝廷若不有所表示,四夷若都效仿,边患将不可收拾。”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以为,应当命令辽东总兵李成梁整顿军队、加强边防,另外再遣使严厉斥责努尔哈赤,命令他拆毁城堡、削去封号,亲自到京城请罪。如果他拒不服从,就应当调集大军,合力征讨建州,以彰显国威。建州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努尔哈赤手下也只有一万多人马,只要大军压境,很快就能将其擒获。兵部已经准备好了作战方案,只待陛下决断。。”

话音落地,殿中嗡嗡声四起。几名武将出身的勋贵连连点头,几个文官却皱起了眉头。

都察院左都御史吴时来缓步出班。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老臣,历经三朝,在言路中威望极高。他拱手道:“陛下,臣都察院吴时来,不敢附和兵部之议。”

殿中安静下来。兵部主战,都察院要和,这是预料之中的对台戏。

“努尔哈赤虽有僭越之名,但其表面尚称恭顺。去年又岁贡貂皮、东珠、人参,今年春又遣使入京朝贡,没有反叛的迹象。如果朝廷骤然发兵,恐怕会激起更大的风波。征剿易,善后难。一旦战火燃起,辽东百姓必然会流离,而且朝廷也将产生大量的花费。臣以为最好的办法遣使切责,令其自削伪号。臣认为不能以国家为儿戏,轻启战端。”

这番话引经据典,说得滴水不漏。几个都察院的御史纷纷颔首。

户部尚书王遴出班,面色为难。他在户部数年,最清楚国库的底细。他叹了口气,缓缓道:“陛下,臣户部王遴,不敢言战,亦不敢言和。臣只谈银子。”

殿中有人低笑,但很快憋了回去。

“辽东用兵,日费千金。今岁入不增,开支日繁,黄河决口要银子,漕运疏通要银子,兵制改革刚开始局部实行,九边军饷还是耗费巨大。户部库银所余无几,若再兴大兵,臣恐国库难以支撑。恳请陛下慎重。”

他的话说得实在,不偏不倚,却让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殿中安静下来。银子的事,谁也绕不过去。

李汶有些不耐,出言道:“王尚书,边患不除,后患无穷。今日舍不得银子,他日怕是花更多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