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冷莜漓和林渊第一次见面的夜晚。

天帷城外,哨塔军营。

“漓儿。”

耳边传来温柔的女声,

冷莜漓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和自己长相七八分相似的妇人。

她刚想说话,整个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我这是……”

妇人连忙扶住她:“漓儿,你喝多了,今天是你的庆功宴!”

“庆功宴?”

冷莜漓屏息凝视,才终于认出来,扶住自己的,是母亲。

奇怪,我竟然认不出母亲了……真是喝多了。

冷莜漓缓缓抬起头,透过铁窗看向云端。

流淌着暗紫色淤泥的囍月,一如往常高悬。

“哦对,现在是庆功宴。”

冷莜漓抬起右手。

木质酒杯里,满满一大杯深红的高粱酒,随着她的手腕摇晃。

她想起来了。

她们新兵四人,成功通过考核,加入了囍月司。

为此,同僚和教头们,特意办了这个庆功宴。

“以此庆祝我们,走入深渊,成为终身对抗囍月畸变,寻求人族拯救的傻子,呵。”

冷莜漓自嘲一笑,环顾四周。

囍月畸变已经过了无数年,大部分人都选择龟缩在城内,躲在城墙之下,得过且过。

囍月司的人却主动接触囍月,妄图从邪祟手中收付人族失地,自然被视作傻子。

宴会已进入后半程,每个人都喝大了,身子歪歪扭扭。

酒水在碰撞中不断泼洒,将白色的军袍染得猩红。

四人小队里的力量担当,像棕熊一样的肌肉猛男秦刚,明显喝大了,在和几个教头摔跤。

教头们应该是想给他上最后一课,故而无所不用其极,压在他身上,掰着他的手,连牙都用上了,骂骂咧咧。

“男人的胜负欲啊……”

摇摇头,冷莜漓又看向小队中负责侦查的小萝莉莺莺。

莺莺已经不胜酒力,藏到了桌子底下,抱着脑袋,玩着躲猫猫。

可教头们也喝多了,不断拍打着桌子,让她出来,

脸上还挂着垂涎的笑容,流着涎水,脖子伸的老长。

冷莜漓看得直皱眉,却没找到自己最后一个队员。

“柳川那小子跑哪去了?”

很快,她便在头顶的平台上看见他了。

这个斯斯文文的男人,此刻正以大字型躺在火盆旁边,胸膛都被鲜红的酒水浸透了,

可他还像没事人一样,大张着嘴巴,大睁着眼睛,呼呼大睡。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睁眼睡觉了?”

冷莜漓调笑一声,便想放下手中酒杯。

就算是庆功宴,她也喝太多了。

母亲却笑着说道:“漓儿,怎么不喝了?今天高兴,应该多喝点。”

冷莜漓摇了摇头。

她平日里家教很严,酒这种东西母亲是从不让她碰的,今天喝这么多,已经是放肆了。

等等,为什么今天母亲这么纵容自己?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慈祥笑着的母亲。

“妈,你怎么会在这里?”

“妈妈来参加你的庆功宴啊,还能因为什么?”母亲慈祥一笑。

“不对啊,你怎么能来参加我的庆功宴呢?”冷莜漓歪了歪头,脸色一点点变化:

“这里可是军营啊。”

“妈妈花了钱,疏通了些关系。”

“这样啊……”

冷莜漓放下心来。

也是,妈妈怎么说也是大人物,想进军营没什么难的。

能当大人物的女儿,还真是幸运呢。

对了,妈妈是什么职务来着?

什么职务……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喝醉了吗?

冷莜漓忽然皱起眉头。

她转头看向慈祥的母亲,被教头压住的秦刚,躲在桌子下面的莺莺,睁着眼睛呼呼大睡的柳川……

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对劲。

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明明这里的一切是这么的协调。

冷汗自额头上渗出,鸡皮疙瘩从后颈处蔓延。

冷莜漓看着载歌载舞,歪歪扭扭的众人,不自觉端起酒杯。

一股莫名的恐惧感,让她破天荒地想要喝上一口,让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

在母亲鼓励的眼神中,她张开嘴巴,准备把猩红的酒水一饮而尽。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愣住了。

等等,酒……

为什么高粱酒是猩红的?

还有,

这酒中,为什么会有一股铁锈般的腥臭?

她疑惑地将酒杯高举过头顶,却忽然发现,这装酒的杯子,好大。

用单手的话,只能够提着,

若想要抱住,则需要两只手。

酒杯上的花纹也很奇怪,

最上方是一个椭圆形,

中间是一个竖条,

最下方是两只中间镶嵌着圆形的椭圆形,椭圆形的两侧,还是尖尖的。

这个图案,她见过,一定见过,而且每天都能见到。

可是就是想不起来。

在哪见过呢?

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惧更强烈了,

她屏息凝神,把脸朝酒杯靠了过去。

然后,终于看清楚,这图案是什么了。

上方的椭圆形,是一张嘴巴。

中间的竖线,是一个鼻子,

下方两个镶嵌着圆形的椭圆形,则是……

一双睁大着的眼睛!

她终于看清楚了,这酒杯的本质。

这是一颗人头!

一颗倒置的,脖颈处,还在冒着泡的人头!

也就在她看清楚的瞬间,

忽的,

这颗人头,

笑了!

无垠的恐惧席卷入脑海,将冷莜漓为数不多的理智唤醒!

她倒退一步,环顾四周,脸色惨白如纸。

她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棕熊猛男秦刚,是在玩摔跤。

但是,压在他身上的教头们,却皮肤惨白,大张着嘴巴狂笑,嘴角咧到耳根,不停啃咬他的血肉。

小萝莉莺莺,确实躲在桌子下面藏猫猫。

但陪她玩的教头们,脑袋和脊骨却都从后背延伸出来了。

他们趴在桌子上,脊骨和头却像是蜈蚣一样,钻进了桌子底下,露出垂涎的微笑。

队伍中,负责情报分析的柳川,正仰面躺在头顶的平台上。

他大字型躺着,可是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分开了。

脑袋和脖子也只有一层皮连接,一双眼睛大睁着,就倒吊在平台上,看着自己。

那将他胸膛完全染湿的,也不是什么美酒。

而是血!

猩红的血!

滴答,滴答,滴答。

猩红的涟漪里,

满是疯了的士兵,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尸体……

“呵呵。”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冷莜漓慌忙扭头,却发现母亲正对自己慈祥笑着:“漓儿,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