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梁,

皇都,镇囍寺。

李瑜从一阵恍惚中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暴雨连绵,漆黑的寺庙中,回荡着嘹亮的诵经声。

身着黑甲,脸带面具,没有一丝皮肤暴露在外的黑骑军们,正整齐划一地跪在寺外。

他们双手合十,一丝不苟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朝拜,好似天底下最虔诚的僧侣——

如果忽略他们全都变成了尸体的话。

“四千黑骑军,全都死了。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也没有搏斗的痕迹,只有……这像是祭祀一样的尸体摆放方式。”

“这种诡谲的杀人手段,果然是她,冷莜漓。”

李瑜一边检查黑骑军的死状,一边站起身来。

他身形消瘦,皮肤白皙,长相清秀,甚至清秀的有些违和,是那种一笑起来,无论男女都会生出好感的类型。

但很显然,他现在笑不出来。

李瑜是大梁的三皇子。

而他正在追踪的女子,则是大梁的第一剑修,冷莜漓。

是位山巅白雪,云宫澹月一样的冷仙人。

她很冷,无论何时都不苟言笑,拒人千里之外。

但,比起冷,世人更愿意记住的,是她的仙。

冷莜漓是少有的,具备强烈正义感的修士。

她就像囍月未曾得病时的仙人们那样,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在如今这个充斥着畸变的扭曲世道,极为罕见。

是故,明明成仙之路早已断绝,世人却仍愿尊她一声仙人。

但,就是这样一位冷仙人。

却在一月前,畸变了。

她成了屠戮众生的邪祟,走到哪里,便在哪里留下如同祭祀一样的诡异尸首。

有很多人不相信,这位惩奸除恶的冷仙人会畸变。

认为这是大梁为了除掉她而谎话连篇。

李瑜也不相信。

直到……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死在她手里。

哒,哒,哒。

轻柔的脚步,踩碎了雨声。

李瑜缓缓抬起头,

却见一打着红纸伞的女子,拖着个大红木箱,自远处走来。

她银发红眼,身着白裙,身段婀娜,似妖非妖,

却又偏偏面带白纱,眉宇间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质。

不是冷莜漓,又会是谁呢?

看到她的瞬间,李瑜便深吸一口气。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当他的视线转到冷莜漓脚边的大箱子时,眼中的癫狂与愤怒,还是抑制不住。

七天前,畸变了的冷莜漓,冲进大梁皇宫,将整个皇宫,吃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整个皇族,除了皇帝以外,只剩下他一人了。

若只是兄长他们死了,也就罢了。

毕竟皇家本就父慈子孝,他又不得宠,对父兄并没多少感情。

但这邪魔,千不该,万不该将母妃也杀了!

自己的生母,在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便死了。

母妃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却视自己为己出。

少时,自己招惹了阴诡邪祟,命在旦夕,

皇帝非但不愿救自己,还想将自己炼成阳寿丹吞掉。

是母妃,在道宗跪了三个雪夜,苦苦哀求,才保下自己性命。

若非母妃,自己早就死了。

七天前,自己修为突破,已是道宗翘楚,便立刻动身回京。

想着将母妃接出皇宫,过上些好日子。

可谁曾想,回去后看到的,竟是只剩下一半的母妃,和提着大箱子的冷莜漓。

而最让自己煎熬的,是冷莜漓竟还将母妃的尸体,塞进那个箱子里,随身携带!

想到这里,李瑜不自觉闭上眼睛,身体都在不停发颤。

若不杀了冷莜漓,又如何告慰母妃在天之灵?

从那天起,他便一路追踪冷莜漓。

而他每到一处,便看到一处冷莜漓留下的诡异祭祀场景。

每一次,他都刚好晚一步。

简直是故意做给他看,引他来一样。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瑜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冷莜漓。

“你还是没想起来吗?”

冷莜漓也看向他,神情一如往常清冷。

可下一瞬,脸上却忽然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笑容。

那笑容只是瞬间,便消失了。

快到让李瑜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花了眼。

暴雨毫无颓势地砸落着。

冷莜漓将大箱子放入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地打着伞,生怕淋湿。

哪怕这会让她的半边身子,暴露在雨中。

“菩萨保佑。”

李瑜在心中默念一句。

他并不信佛,

漫天神佛们也早在囍月病了后,就丢失了名字。

但,他还是念了。

他握紧剑柄,死死盯着冷莜漓,盯着她那冰一般的眼。

暴雨,死尸,母亲,复仇……

轰!

倏忽雷电裂空,二人的脸都照得一片煞白。

李瑜的剑动了。

剑气穿过暴雨,将雨丝绞碎成雾,化作水幕。

这是他苦练多年的剑。

是他本应该用来保护母亲的剑。

是他没来得及斩出的剑。

大雾弥漫,

鲜血四溅。

李瑜知道,他斩中了。

他快步冲入雾中,冲到了冷莜漓刚刚矗立的位置。

但,冷莜漓不在了。

她拖着的那个箱子,也不在了。

李瑜甚至有种,冷莜漓根本不曾来过的错觉。

好在,泥泞的地面上,有道蜿蜒的拖痕,和被雨水晕开的血渍。

那拖痕一路蔓延至镇囍寺,

蔓延至那深邃无光的寺庙大门。

“藏进寺里了吗?”

李瑜抬脚便追,却不免想起冷莜漓的话。

“她问我……还没想起来吗?”

“想起什么?”

没有答案。

李瑜抬头看向天空。

暴雨之上,

一颗黑色的月亮高悬。

月上遍布着暗紫色的淤泥,不断滴垂,像是巨兽的涎水。

这轮月亮,名为囍月。

曾经,囍月的月光,会把人畸变成邪祟。

但不知何时开始,月光变得安全无害。

这也是为什么,世人会不相信冷莜漓的畸变。

“我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看囍月?”

“现在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杀了冷莜漓,夺回母亲的尸首。”

李瑜摇摇头,深吸口气,大步迈入镇囍寺。

镇囍寺是一座镇压着邪祟的宝塔寺。

塔寺共十八层,越往上走,镇压的邪祟便越诡谲。

寺庙内部没有窗子,晦暗的阶梯旁,只有几根幽蓝的火烛,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能见度。

没走几步,李瑜便看到一位僧人,盘膝坐在阶梯上,吟诵着祷文。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他们应是镇囍寺的僧侣,却与黑骑军一样,浑身裹着黑色长袍,戴着黑色斗笠,没有一丝皮肤暴露在外。

“为何都裹得这么严实?像是怕照到什么似的……”

“还有,为什么这些僧人没事?冷莜漓连黑骑军都杀了,为何没杀他们?”

李瑜从这些僧人身旁经过,心中疑惑越来越重。

“女施主,回头是岸。”

就在这时,一位闭眼的僧人,忽然说道。

“嗯?”

李瑜脚步一顿,扭头看去,身后的僧人们却都不再言语了。

他们刚刚真的说话了吗?

李瑜皱了皱眉头。

自从他开始追踪冷莜漓,便会时不时地恍惚。

这也许是畸变的前兆。

他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李瑜又一次想到了冷莜漓的话。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