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失踪。
夜巡司告诉她,贺远山死在阴路。
她不信。
她一路追,一路斩鬼,一路从七等走到六等,握刀的手越来越稳,却始终没能找到父亲。
直到今天。
她找到了。
却发现父亲没有死。
他只是被做成了一盏灯、一根钉、一条替整座城守路的锁链。
贺青缓缓抬起刀。
贺远山脸色骤变。
“贺青!”
执灯人也眯起眼。
“你想清楚。”
贺青的刀锋越过贺远山。
没有对准他的头。
没有对准铁牢。
而是对准他腰间那盏写着“贺”字的灯。
贺远山猛地挣扎起来。
“不能斩!”
“那是贺家的名灯!”
“灯灭之后,我就再也不是贺远山——”
“那就不是。”贺青打断他。
她眼眶泛红,握刀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你是我爹。”
“不是靖安的路标。”
“不是夜巡司的死人。”
“更不是阴祠会拴在井上的一盏灯。”
执灯人厉声道:
“拦住她!”
六名活阴差同时而动。
赵铁一步横在前方,鬼臂抬起,狞笑着迎上去。
“想过去?”
“问过老子了吗!”
陆砚胸口血流不止,却仍抬起黑棺钉。
钉尖一点,百鬼堂的阴影自他脚下铺开,死死缠住两名阴差的脚踝。
宋梨则将断亲剪张开,对准那盏“贺”字灯与执灯人之间若隐若现的一根血线。
柳禾咬破指尖,在地上重重写下一个字。
**断。**
贺青出刀。
没有惊天刀光。
没有震耳声势。
只是一道极其干净、极其决绝的白线,穿过冷雨,穿过阴风,穿过十六年父女之间没能说出口的话。
一刀落下。
斩的不是执灯人。
是贺远山腰间那盏“贺”字灯。
咔。
灯罩裂开。
那一个“贺”字,先是微微一暗。
紧接着。
灯灭。
天地间像忽然少了一道维系多年的呼吸。
铁牢中,贺远山浑身一震。
一根锁链断开。
哗啦!
第二根。
第三根。
刻着“靖安守路人”的锁链崩成黑灰;写着“夜巡司三等走阴人”的锁链寸寸碎裂;最后,那根最粗、最深、从他心口贯穿而过的“贺家长子”之链,也在一声沉闷的断响中,彻底崩断。
轰!
铁牢炸裂。
贺远山从半空坠下。
贺青冲上前,在泥水中接住他。
她的刀落在旁边。
父亲很轻。
轻得像十六年阴路,已经把他身上所有属于活人的东西都磨空了。
贺远山躺在女儿怀里,茫然地望着雨幕。
他腰间那盏灯已经熄灭。
名字还在。
可再没有任何人,能用那个名字把他钉回井底。
他张了张嘴。
“青儿……”
贺青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父亲冰冷的额头。
她声音很低。
却清清楚楚。
**“爹,你自由了。”**
下一刻。
失去贺远山镇压的靖安后井,彻底暴走。
黑水冲天。
阴路深处,无数盏本该熄灭的鬼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而执灯人站在暴雨与黑水之间,望着贺青,脸上再无半点笑意。
“很好。”
“既然你们亲手断了靖安的路。”
他提起猩红长灯。
“那就让整座城,陪你们一起走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