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儿根本不给二嘎子反抗的机会,拽着他的破棉袄袖子一路往卫生院前院大步流星地走。

二嘎子两只脚底板烫得不敢沾地,只能被她拖得一瘸一拐,嘴里却半点不消停,一会儿嚷嚷让她手轻点,一会儿又骂她虎得没边没沿。气得刘翠儿时不时猛地回头狠瞪他一眼。

不远处,大壮正斜倚在卫生院前门外头的土墙边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他跟二嘎子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这家伙是个什么德行,大壮心里比谁都门儿清。

嘴碎、爱吹牛、混不吝,兜里稍微揣了俩钱更是恨不得在屯子里横着走,平日里跟谁都能梗着脖子呛上三句。

要是找个寻常老实本分的姑娘,还真压不住这小子一身浑刺,不过看刘翠儿这副架势,往后估计能把这混球治得服服帖帖。

想到这里,大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可笑着笑着,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另一张脸。

大壮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他抬手从棉袄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划着火柴点燃以后,低头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顺着鼻孔缓缓吐出来,很快就被初春的冷风吹散了。

要说自己对刘梅没那个心思,那肯定是骗人的。

若真不喜欢,他也犯不着为了见她一面,专门去供销社扯布料,里外里置办上一身笔挺的新确良衣裳。

更不会在每次闲下来抽烟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晃过她那张白净温软的脸蛋,连带着胸口都跟着一阵阵发紧。

可喜欢是一回事。

真要说到成家过日子的以后,大壮心里却始终隔着那么一层厚厚的窗户纸,怎么都落不到实处,悬得没底。

自己就是靠山屯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

刘梅却是在城里长大、端着铁饭碗的姑娘。

虽说这两年跟着山河,家里的日子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手里有钱,吃穿也不愁,走出去腰杆子也能挺得笔直。可有钱是一回事,真正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人家爹娘都是吃商品粮的体面人,辛辛苦苦把闺女供出来,凭啥愿意让她跟着一个乡下汉子回靠山屯受苦?

会不会一听他是农村户口,门都没进,心里就先矮上三分?

就算刘梅现在一门心思奔着他来,甚至不顾脸面主动挑明了心意,可她到底年轻。

等到往后真要面对父母的以死相逼、亲戚邻里的指指点点,还有城里和农村天差地别的人情世故,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心里那点喜欢,到底能在现实里硬撑多久?

要是哪天她顶不住压力后悔了、委屈了,自己又拿什么去补偿人家一辈子?

“妈的……”

大壮狠狠抽了最后一口烟,心里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要不等把嘎子这档子破事安顿利索,过两天自己还是正儿八经进城一趟?

管她爹娘到底咋想!

大老爷们儿顶天立地,总不能连人家的门槛都还没迈进去,就先把自己给吓软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