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匈牙利餐厅,而是一家开在多瑙河边的法国餐厅,据说厨师是从巴黎请来的,做蜗牛和鹅肝很拿手。伊洛娜没有吃过蜗牛,她觉得自己也不会喜欢——一个黏糊糊的、住在壳里的东西,怎么想都不像食物。

但卡尔说:“你总得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喜欢?”

她去了。

餐厅很安静,只有几张桌子,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卡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个正准备参加重要会议的外交官。伊洛娜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不是新的,但很干净。

“你今天很好看。”卡尔说。

“你今天很正式。”

“因为你值得我正式。”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菜单。菜单是法文的,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你帮我点。”她说。

卡尔点了蜗牛、鹅肝、牛排和一瓶红酒。蜗牛上来的时候,伊洛娜看着那些小壳,有些犹豫。

“怎么吃?”她问。

“用这个。”卡尔拿起一把小叉子,把蜗牛肉从壳里挑出来,放在一小块面包上,递给她。

伊洛娜接过去,咬了一口。味道很怪,但也不难吃——蒜香和黄油的味道盖住了大部分蜗牛味。

“怎么样?”卡尔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喜不喜欢。第一次吃的东西,要多试几次才知道。”

卡尔笑了。“你做什么事都要试几次?”

“对。写文章也是。第一稿总是废的。”

“感情呢?”

伊洛娜愣了一下。“感情不是试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她想了想,“是掉进去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在里面了。”

卡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掉进去了吗?”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酒很醇厚,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卡尔,”她说,“我们不说这个。”

“好。不说。”

他们吃了牛排,喝了咖啡,聊了报纸、电话和那个穿皮草的女人。卡尔说,伊尔莎·冯·霍夫曼已经逃到了瑞士,奥地利警察正在跟瑞士方面交涉,但瑞士人不愿意交人。

“她不会回来了?”伊洛娜问。

“不一定。瑞士也不是安全的地方。她得罪的人不止一个。”

“那雅各布可以回来了?”

“再等等。等她彻底消失。”

伊洛娜点了点头。她看着卡尔的脸,那张脸上的线条比一个月前又硬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也多了一道。

“卡尔,你瘦了。”

“工作忙。”

“少操点心。”

“操心不是我能控制的。”

伊洛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就学着控制。”

卡尔看着她的手,笑了。“你像个老师。”

“我就是老师。教你怎么活。”

“那你教。我学。”

的里雅斯特,炮台。

一月底,莱奥接到了一个命令:去维也纳参加一个为期两周的炮兵培训。培训的内容是“新式后装炮的操作与维护”——帝国终于决定换掉那些生锈的老炮了,但只换一小部分,先培训一批军官,然后再逐步推广。

“你要去维也纳?”施密特看着命令,“那你可以见到伊洛娜了。”

“也许。”

“什么也许?你一定要去见她。”

莱奥没有说话。他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

“施密特,”他说,“你说,我见到她,该说什么?”

“说什么?说‘我想你’。”

“说不出口。”

“那就说‘你好’。”

“太普通了。”

“那就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