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发下来了。
粗糙的黄色纸张透着一股浓重的油墨味,纸很薄,能隐约看见背面的字迹。
这是1977年高考的语文卷。
第一道大题就是作文,题目再简单不过:《难忘的一天》。
没有材料,没有提示,只有一个朴素的命题,等着每个人用自己的人生去填充。
陆怀民提起笔,钢笔尖在草稿纸上悬了片刻,望向窗外。
他想起很多个“一天”。
想起六月晨雾里河滩上的柴火炉,想起仓库第一夜煤油灯下王老师写下的那个“人”字,想起陈卫东在月光下说“我们读书,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想起今天清晨——父亲载着他,在雪地里蹬了二十多里路。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
但最难忘的……
陆怀民低下头,钢笔尖终于落在草稿纸上。
他决定写今天。
他写道:
“1977年冬天的这个早晨,天还没亮,父亲就骑着自行车载我去考试。雪很厚,路很滑,父亲蹬得很吃力。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和喘息。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民。他不会说漂亮话,甚至很少笑,但他用他的方式,把我送到了这个考场……”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教室里很冷,握笔的手很快冻得发僵,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呵口热气,搓搓手指。
但文字却流畅地从笔尖淌出来,那些积攒了半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就是我最难忘的一天。不是因为今天我要参加一场可能改变命运的考试,而是因为奔赴考场的这一路,我看到了无数个和我一样的家庭,看到了无数双托举的手,看到了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看到了寒风中坚定的背影。
父亲送我,不只是送我去考场。他送的是希望,是一个庄稼人对土地之外那个更大世界的全部想象。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出那片稻田,但他希望我能。
雪还在下吗?不,已经停了。但那条雪路,会一直留在我心里。路上的每一个脚印,车轮碾过的每一道辙痕,父亲说的每一句‘坐稳’,都会成为我生命里最坚实的路基。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将来走到哪里,身后总有那样一个身影——在雪地里,在烈日下,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沉默地守护着,等待着。
这就是我的父亲。这就是千千万万个中国父亲。
他们或许一生不曾说过‘爱’这个字,却用最质朴的行动告诉孩子:去吧,去飞。家里有我。
……”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陆怀民轻轻舒了口气。
教室里的温度很低,手冻得有些麻木,但心里却是暖的。
其他考生大多蜷着身子,有的边写边跺脚,有的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口暖一会儿,再伸出来继续写。
陆怀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幅老照片:1977年高考考场,考生们穿着臃肿的棉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但眼睛都紧盯着试卷,那种专注几乎能穿透时光。
现在,他成了照片里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站在历史的长河边,亲眼看见那些曾经在书本里读到的瞬间,在自己身上重现。
作文写完了,整张卷子也很快答完了。
语文卷子难度并不大,至少对陆怀民来说是这样。
那些课文背诵,那些语法分析,都是他这半年反复练习过的。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打破寂静。
陆怀民检查了一遍试卷。姓名,考号,答案。确认无误后,他合上试卷,静静等待。
铃声响起。
“停笔!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在最后一刻匆忙地写着什么,被老师严厉制止。
试卷被收走了。
陆怀民看着自己的卷子被叠进那一摞试卷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薄薄的几张纸,承载着他半年的汗水,一个家庭的希望,一个时代的转折。
陆怀民把钢笔仔细套上笔帽,收进文具袋。
“同志,”旁边座位一个戴棉帽的年轻人转过头,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不确定,“作文……你写的什么?”
“《难忘的一天》。”陆怀民说。
“额……我知道题目,”年轻人苦笑了一下,“我写的是去年冬天修水库,差点冻掉脚趾头那天……也不知道对不对路。”
“写真实的感受,应该不会错。”陆怀民温和地说。
年轻人点点头,像是得了些许安慰,又小声嘀咕:“下午考数学……我最怕这个。”
陆怀民没再接话,只是对他笑了笑,拿起自己的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顿时喧闹起来。
压抑了一上午的紧张、期待、焦虑,此刻都释放出来。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交流着考题和答案。
“那道默写,‘雄关漫道真如铁’,下一句是‘而今迈步从头越’吧?我差点写成‘乌蒙磅礴走泥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