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后一周,天说冷就冷了下来。
皖南的冬天,来得总是慢吞吞的,可一旦来了,那湿冷便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
风从河滩那头卷过来,贴着地皮扫过枯草和田埂,钻进人的袖口、领口,刀子似的。
陆家湾彻底进入了农闲时节。
早稻早已归仓,晚稻也收割完毕,稻草捆成一个个矮胖的墩子,散在田里晒着。
男人们开始修整农具、挖塘泥积肥;女人们则忙着纺线、纳鞋底、补衣裳,准备过冬。
但村里的气氛,却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燥热。
仓库里的煤油灯,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那二十几个决心高考的年轻人,如今真正进入了冲刺阶段。
陈卫东从县里又捎来两批资料——一批是历年各省市高考真题的手抄汇编,虽然年代混乱,题型不一,但已是雪中送炭;
另一批是他和几位老师熬夜整理的《政治时事要点》和《语文作文范文》,油墨都还没干透,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每个人桌上都垒起了高高的“书山”,大多是手抄本、油印册,边角卷起,纸页泛黄,却被摩挲得发亮。
陆怀民的桌前,除了公共的资料,还多了陈卫东私下塞给他的几本《数学通报》和《物理学报》合订本。
里面的文章和题目,明显比高考大纲深得多,但他啃得津津有味。
有些涉及微积分和矩阵的大学内容的题,他都能独自解出来,在前世是四十岁后才系统自学的,如今在十六岁的头脑里重新生根,竟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
考前两天,陆怀民去了趟县中学教务处,领回了自己的准考证。
准考证是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硬纸片,浅黄色的底,旁边用蓝色钢笔工整地填写着:姓名陆怀民,考号197734000177,报考科类理工科,考试地点县第一中学第三考场。右下角盖着县招生办公室的红章。
领完准考证的当天傍晚,天就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空气里弥漫着雨雪将至的湿冷。
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睛盯着天色,眉头越皱越紧。
“看这样子,要下雪。”他吐出一口烟,对屋里的周桂兰说,“一下雪,班车怕是要停。”
周桂兰正缝着一件旧棉袄,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那咋办?怀民后天就得去县里考试了。”
“我去想想办法。”陆建国磕掉烟灰,起身进了里屋。
陆怀民在隔壁屋里,正最后一次清点考试要带的东西: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尺子,东西不多,但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怀民。”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陆怀民开门,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披了件旧棉大衣:“我出去一趟,晚点回。”
“爹,这么晚了去哪?”
“去趟镇上。”陆建国简短地说,“雪要是下来,班车肯定停。我去问问,看能不能借辆自行车。”
陆怀民心里一紧:“爹……”
“在家等着。”父亲已经转身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夜里十点多,陆建国回来了。
身上沾满了泥点,棉大衣的肩膀处湿了一片。
他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进了院子,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借到了。”他把车靠在屋檐下,拍了拍车座,“王铁匠家的,说好了用四天,一天两毛钱。”
周桂兰赶紧从灶间端出热在锅里的饭菜:“快,先吃饭,冻坏了吧?”
陆建国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呼呼地喝粥。粥已经不太热了,但他喝得很急。
“王铁匠说了,这车他常拾掇,胎气足,刹也灵。”他放下碗,看向儿子,“后天,我送你。”
“爹,二十多里路呢,带个人,雪地里不好骑。”陆怀民说。
“二十里算啥。”父亲摆摆手,“我年轻时,扛着百斤粮走三十里都不喘。骑车带个人,轻松。”
母亲也说:“让你爹送。你攒着精神,好好考。”
……
天气阴沉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夜里,雪果然下来了。
陆怀民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屋子里很冷,呵气成雾。
他把被子裹紧了些,手脚却还是冰凉的。
但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毫无睡意。
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十二月十日,高考第一天。
这半年的光景,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一切,都为了今天。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里,听见堂屋有细微的响动。
陆怀民悄悄起身,凑到门缝边往外瞧。
父母还没睡。
母亲就着如豆的灯火,正缝着什么——是件棉背心,用旧棉袄拆改的,手里絮着新弹的棉花。
父亲在一旁,笨拙却仔细地帮着抻线。
“这儿,多絮点儿。”父亲低声说,“考场里冷。”
“晓得。”母亲头也没抬,“这孩子,打小就怕冷。”
“要是考上了,去北边念书,更冷。”
“那咋办?”
“再做厚的。”父亲说,“把咱俩的袄子拆了,给他絮一件新的。”
“那咱俩……”
“咱俩在家,冻不着。”
母亲的手停了停,又继续缝。
灯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