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小刚把晒好的草药收拢捆扎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熟悉又令人烦躁的叫嚷声,尖锐得刺破了午后的安静。
“张小小!你给我滚出来!别躲在里面享清福!”
是李氏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尖利刺耳,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叶回当即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柴刀,一步挡在张小小身前,眼神冷了下来。他虽腿疾未愈,站立时伤腿仍需借些力,可周身那股常年与山林野兽搏杀淬炼出的煞气一旦逸散,便如实质般沉甸甸压在院门内外,让那叫骂声都为之一滞。
院门“砰”的一声被狠狠推开,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落下灰来。李氏叉着腰闯了进来,头发有些散乱,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过得极不顺心。她身后紧跟着畏畏缩缩却又眼珠子乱转、满脸贪婪的张宝根,以及穿着打补丁旧衣、满眼嫉妒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张翠兰。张翠兰一眼就钉在张小小身上——她穿着一身半新的细棉布衣裙,颜色是柔和的靛青,虽无绣花,却干净整洁,衬得人挺拔精神。再看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张翠兰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
“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早已断亲,白纸黑字,里正见证。”张小小从叶回身后走出,语气冷硬平静,没有半分退让,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恰好与叶回并肩。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完全躲在丈夫身后寻求庇护的弱女子。
李氏被她这姿态激得心头火起,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几乎溅到张小小鞋边,横眉竖眼,嗓门拔得更高:“断亲?一纸破文书就想跟生你养你的张家撇干净?我告诉你,天底下没这个理!当初我可是实打实收了叶回十两银子,把你从个黄毛丫头养成能嫁人的大姑娘!没有我,你能有今天这安稳日子?能穿上这身人模狗样的衣裳?”
她的话阴毒刻薄,刻意扭曲养育之恩,将买卖人口说得理直气壮。
张宝根趁机跟着起哄,眼睛早就黏在了屋檐下挂着的几串腊肉和鱼干上,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抓堂屋桌上盖着的篮子——那下面有张小小刚烙好、准备当晚饭的杂粮饼子。“就是!娘养你一场,费了多少米粮?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吃香喝辣,就得孝敬我们!赶紧把家里的银子、粮食拿出来!不然、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吃你的住你的!”
张翠兰也跳着脚,尖着嗓子喊,手指几乎戳到张小小鼻子前:“还有我!你看你穿的什么,我穿的什么?我要新布!要县城铺子里那种水红色的细棉布做裙子!还要戴绒花!银簪子!你都必须给我买!不然你就是没良心,天打雷劈!”
看着这一家三口理直气壮、贪婪无耻的嘴脸,张小小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怒意从心底窜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记忆中无数画面翻涌:寒冬腊月用生冻疮的手在河里洗全家衣服,热暑天在灶台前汗如雨下换来馊掉的剩饭,李氏指着她鼻子骂“赔钱货”,张宝根抢她挖野菜换的铜板,张翠兰故意弄脏她仅有的旧衣……最后,是李氏数着那十两银子时满意又冷漠的脸,和叶回当初沉默接过婚书时深邃难辨的眼神。
那些过往,不是亲情,是吸髓啖血的利用和压榨。
“手拿开。”张小小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冰冷,盯着张宝根伸向篮子的脏手。
张宝根被她眼神一刺,手下意识缩了缩,随即又觉得丢脸,强撑着嚷嚷:“你、你凶什么凶!我是你弟弟,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叶回此刻往前踏出半步,受伤的腿似乎不影响他动作的稳定性,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陡然增强。他没看张宝根,只盯着李氏,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穿透了嘈杂:“银子,两清。文书,有据。你们,立刻出去。”他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再扰,里正,或报官。”
听到“报官”二字,李氏眼皮一跳,张宝根更是脖子一缩。但李氏转眼看到院里收拾齐整的菜畦,晾晒的药材,挂着的肉干,再对比自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迫,一股邪火混合着极度的不甘冲昏了她的头脑。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没天理了啊!”李氏猛地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哭起来,声音撕裂刺耳,“卖了女儿就不认娘了啊!小两口住着好房子吃着肉,看着亲娘亲弟弟饿死啊!叶回你个杀千刀的猎户,仗着有把力气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她干嚎着,眼睛却滴溜溜转,试图挤出眼泪,可惜只有眼屎。她指望引来左邻右舍,像以前在村里那样,用“孝道”“亲情”逼张小小就范。
然而,她哭喊了半天,只有几个路过的乡亲在院外驻足,指指点点,脸上却没有她期待的同情,只有鄙夷和厌恶。
“呸!还有脸来闹!当初为了十两银子把闺女往山里卖的时候,想没想过今天?”
“就是,听说那文书是当着里正面签的,清清楚楚断了亲的。这会儿看人家日子缓过来了,又贴上来了?”
“这一家子,闺女在时就当牛马,卖了就拿钱糟蹋,现在钱没了又想来吸血,真是没脸没皮!”
“可不是嘛,那张宝根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李氏还当个宝。看看人家小小,离了他们过得多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