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也只能想这个了。

能活。

那就够了。

除夕夜,城外中军大帐。

直政跪在父亲身后,穿着那件新羽织,大气都不敢出。帐内燃着好几盆炭火,暖烘烘的,但他的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汗。

大帐里坐满了人。本多正纯、藤堂高虎、井伊直孝、大久保忠邻——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将领们,今晚都来了。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阵羽织,颜色鲜艳,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最上首,德川家康坐在那儿,穿着那身素净的直垂,捻着念珠。

“今晚是除夕,”家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按规矩,该说点吉利话。”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吉利话我就不说了,”家康继续说,“说了几十年,说腻了。说点别的。”

他顿了顿,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帐内一片寂静。

直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背影纹丝不动。

“大御所,”本多正纯开口了,“明年这时候,自然是在江户,庆贺新年。”

家康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

“江户,”他重复了一遍,“对,江户。”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有一点一点的灯火——那是大坂城的方向。

“那座城,”他指着那边,“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

家康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本多,”他说,“你刚才说,明年在江户。那我问你,那座城里的人,明年在哪儿?”

本多正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家康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人。

“三十万人,”他的声音很轻,“能活下来多少?”

帐内一片死寂。

直政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一棵老树——一棵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很多东西来来去去的老树。

“算了,”家康放下帘子,走回座位,“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他端起酒杯,举了举。

“喝吧。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众人纷纷举杯。

直政跟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差点咳嗽。

他偷偷看了一眼家康。那个老人坐在上首,捻着念珠,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座城?在想那三十万人?在想明年的事?

直政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天晚上说的话:“那个老人,他七十多了。他打完这一仗,可以闭眼了。但我们呢?”

我们呢?

同一片夜色下,城里的灯火也亮着。

悠斗坐在医帐外面,看着远处城外的灯火。那些灯火比平时多,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那边在过年,”三郎从里面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你看,比平时亮。”

悠斗点点头。

“你吃过饭了吗?”三郎问。

“吃了,”悠斗说,“一碗稀粥。”

三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他手里。

悠斗低头一看,是一块年糕。小小的,硬硬的,是用手捏成的小块。

“哪儿来的?”

“有人分的,”三郎说,“听说城里有个商号,今天在做年糕,挨家挨户送。医帐这边也送了几块,我替你留了一块。”

悠斗看着那块年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把年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硬的,咬不动,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红豆馅的。

和他娘做的一样。

“好吃吗?”三郎问。

悠斗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远处,城外的灯火还在闪。城里的灯火也在闪。两片灯火隔着那道被填平的外濠,隔着那道高高的城墙,互相看着,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悠斗把那块年糕吃完,舔了舔手指。

“三郎。”

“嗯?”

“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还在吃年糕。”

悠斗笑了一下。

远处,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庆长二十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