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

这个词听起来真舒服。

但直政知道,休整只是暂时的。城还在那儿,外濠填平了,内濠还没动。等过完年,还得接着填,接着打。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信纲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把这个换上。”

直政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新的羽织。深蓝色的,领口绣着松平家的葵纹,料子厚实,摸着就暖和。

“这是……”

“过年了,”信纲说,“你娘托人带来的。”

直政捧着那件羽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离开骏府那天,母亲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敢回头。

现在,这件羽织从骏府来到这儿,从母亲手里来到他手里。

“穿上吧,”信纲说,“让你娘看看,你穿着好好的。”

直政点点头,把羽织套在身上。大小正好,不宽不窄,像是比着他的身子做的。

“你娘做衣服,从来不用量,”信纲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一眼就知道尺寸。”

直政低下头,把羽织的领子整了整。

“父亲,明天除夕,咱们怎么过?”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该怎么过怎么过,”他说,“打仗的人,不过年也得过年,过年也得打仗。”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晚上,中军大帐有宴。大御所请了几个人,咱们也去。”

直政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信纲没有回头,“你也去。”

直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中军大帐。

大御所。

除夕宴。

他忽然觉得那件新羽织的领口有点紧。

除夕当天,城里城外,都在忙。

城里,桔梗屋的后院里,支起了一口大锅。林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正在蒸米、捣米、做年糕。左邻右舍听说桔梗屋要分年糕,早早地就有人等在门口,大人小孩都有,眼睛里冒着光。

桔梗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感激,还有——恐惧。

围城一个月,城里的人已经开始怕了。怕粮吃完,怕仗打起来,怕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一块年糕,在这个时候,不只是吃的,是——是什么?她说不清。

“少爷,”林掌柜端着一盘刚做好的年糕走过来,“您尝尝。”

桔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黏,软。

和往年一样。

和她爹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除夕夜,她爹总会给她留一块最大的年糕。她坐在他腿上,一边吃,一边听他讲那些商路上的事。那时候她听不懂,只知道爹的声音很好听,像冬天的炉火,暖暖的。

现在,她爹不在了。

年糕还在。

她把那块年糕吃完,擦了擦手。

“分吧,”她说,“挨家挨户送。从巷口那家开始,那家的老太太腿不好,出不来。”

林掌柜点点头,招呼伙计们端上年糕,打开门,走了出去。

桔梗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走远,看着那些等在门口的人围上去,看着年糕一块一块分到手里,看着那些眼睛里冒出来的光——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了。

不是为了什么人情,不是为了什么名声。

是因为——

她爹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城里另一个角落,青木家的院子。

宗元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炉子,炉子上煮着一锅东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煮什么呢?”

“年糕汤,”宗元说,“用最后那点米做的。”

母亲看着那锅汤,沉默了一会儿。

“悠斗能吃上吗?”

宗元没有回答。

他知道悠斗在城里某个地方,在某个医帐里,在那些伤员中间。但他不知道悠斗能不能吃上年糕汤。他也不知道悠斗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

“给他留着,”他说,“等回来热给他吃。”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腾的,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飘散在院子里。

宗元看着那些白雾,忽然想起那卷发黄的纸。纸上有他爹写的字:“能活。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