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二十年元月十五,小正月。

大坂城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城墙上的青苔被冻得发黑,一碰就掉渣。悠斗蹲在医帐门口,看着那些掉下来的青苔渣,看它们被风吹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喂。”

三郎从里面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

悠斗站起来,走进去。医帐里的伤员少了一些——不是治好了,也不是死了,是被征走了。

“征走了?”

“对,”三郎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来了一队人,把能动的全带走了。说是要加固城防,人手不够。”

悠斗看着那些空出来的铺位,有的铺位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像一块块疤。

“他们能干活吗?”他问,“那些人有的一只胳膊都没了。”

三郎苦笑了一下:“一只手也能搬石头。”

悠斗没说话。

他想起前几天送进来的一个足轻,两条腿都没了,只剩半截身子。那人躺在铺上,不喊不叫,只是盯着帐篷顶,盯了三天,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盯着那个方向。

“别想了,”三郎拍拍他的肩膀,“来,吃饭。”

他递过来一碗东西。悠斗接过来一看,是稀粥,比平时还稀,能照见人影。

“怎么这么稀?”

“粮不够了,”三郎压低声音,“听说城里的粮仓,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再这么下去,撑不到二月。”

悠斗端着那碗稀粥,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像个骷髅。

他想起除夕那天吃的那块年糕。红豆馅的,甜的,软的。

那可能是他今年吃的最后一块年糕。

“三郎,”他忽然问,“你说,春天来了会怎么样?”

三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冬天还没过完。”

城里,桔梗屋。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本,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而是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柿树。

“少爷。”

林掌柜跪坐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沓纸条。

“说吧。”

“山城屋那边,有动静了。”林掌柜压低声音,“昨天夜里,他们又往外运了五车粮。还是城北方向,还是那几条道。”

桔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查清楚是卖给谁了吗?”

“查清楚了,”林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是……是德川家的人。”

桔梗的手指停住了。

虽然早就猜到,但真听到这个答案,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多少钱?”

“比市价高三倍。”

三倍。

桔梗冷笑了一声。山城屋的老板,她见过几次,一个满脸堆笑的和气胖子,逢人就鞠躬。谁能想到,这个和气胖子,正在把城里的粮卖给城外的人。

“近江屋呢?”

“近江屋没动,”林掌柜说,“但他们家的掌柜,这几天一直在往外跑。有人看见他去了大野府上,去了三次。”

大野府上。

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大野治房,丰臣家的重臣,负责城防的人。近江屋的掌柜去找他,干什么?

“还有一件事,”林掌柜犹豫了一下,“您上次让查的老爷的事,又有新线索了。”

桔梗的心跳快了一拍:“说。”

“当年跟老爷去骏府的伙计,还活着。人在堺町,开了间小茶铺。小的找到了他,他说……”

“说什么?”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他说,老爷在骏府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个穿黑衣的老人。他不知道是谁,但那人送老爷出来的时候,他远远看了一眼——那老人的眼睛,特别亮。”

眼睛特别亮。

桔梗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爷从那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天,出来就跟伙计说,往后北陆那条线不跑了。然后没过多久,就……就病了。”

桔梗攥紧了袖口。

北陆。骏府。穿黑衣的老人。眼睛特别亮。

她想起那个农舍里的老人。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藏着什么东西。

是他吗?

是他。

“少爷?”林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桔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你下去吧。”

林掌柜退出去后,桔梗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盯着那棵光秃秃的柿树,盯了很久。

她爹的死,不是病。

是被这个人杀的?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一定要查清楚。

城外,德川军的营地。

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远处的大坂城。雪后的城,白一块黑一块的,像一块脏了的布。城墙上有人在走动,他看不清是谁,但能看见那些移动的小黑点。

“看什么呢?”

权叔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囊,递给他。

直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酒,辣的,呛得他直咳嗽。

“不会喝?”权叔笑他,“不会喝就别喝,浪费。”

直政把水囊还给他,擦了擦嘴。

“权叔,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权叔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着那座城。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快了?”

“对,”权叔指了指城的方向,“你看那儿。”

直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烟,”权叔说,“城里的烟,比刚围的时候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