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自己修长却布满薄茧的双手:“我既是仵作,查明死因、还亡者公道,便是本分。有些险,不得不冒。”

沈青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泛起泪花:“好一个‘不得不冒’!你这小子,看着谨慎隐忍,骨子里却是个不要命的!”

笑罢,他抹了抹眼角,正色道:“那老仵作的方法,我倒是记得一些。他说,需取死者肺腑深处组织,用细绢布包裹,以清水反复揉搓挤压,将组织液滤出。滤液静置半日,底部会有极细微的沉淀。”

“如何观察那些沉淀?”

“老仵作用的是‘水晶片’。”沈青竹比划着,“寻两片纯净水晶,打磨至薄如蝉翼,一片承物,一片覆盖。对着日光或烛火细看,可见其中微物。不过此法极难,水晶打磨不易,观察更需绝佳眼力。”

林砚心中已有计较——自制简易显微镜并非不可能。他在红衣案后,用攒下的微薄俸禄买了两小片边角料水晶,本是想磨制放大镜辅助验伤,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还有一事请教。”他继续问道,“先生可知道,江州附近有哪些水域生有特殊藻类?或是淤泥有特异之处?”

沈青竹捋了捋胡须,思索道:“江州水系复杂,漕运主河道连通长江,自是咸水。但上游有三条支流:西边青龙溪多生青苔,但藻类寻常;北边黑水河因流经煤矿,河水泛黑,淤泥带煤渣;至于东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微妙:“东边十里处有个废弃的矿坑,积雨成潭。那潭水有些古怪。”

“古怪?”

“三年前,我曾路过那矿坑,本想采些阴湿处才生的‘鬼灯笼草’。”沈青竹压低声音,“那潭水看似清澈,但潭底淤泥呈暗红色,触之黏腻如胶。更奇的是,潭边寸草不生,连水藻都极少见。”

林砚心中警铃大作——特殊淤泥环境,很可能孕育特殊硅藻种群!

“那矿坑如今可还有人去?”

“早荒废了。”沈青竹摇头,“本地人说矿坑闹鬼,夜里有哭声。城隍庙的红姑——你应当听说过她——曾去做法事,回来说那地方阴气太重,劝人莫近。”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但红姑私下跟我说,她闻到潭边有股淡淡的硝石味。”

硝石?

林砚脑中飞速运转。硝石常用于防腐,也可做火药。若矿坑曾开采硝石,潭水化学成分必然特殊,其中硅藻种类很可能独一无二!

“多谢先生指点。”他郑重拱手。

沈青竹摆摆手,又灌了口酒:“指点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你送我酱牛肉,我告诉你这些陈年旧事,公平交易。”他忽然凑近些,酒气扑面,“不过林砚,老夫多嘴一句——你这些稀奇古怪的验尸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

庙内空气微微一凝。

林砚面不改色:“家传仵作,三代积累。先父生前好钻研,留下些手札笔记。”

“哦?令尊倒是位奇人。”沈青竹似笑非笑,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躺回草席上,翘起二郎腿,“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要去矿坑取样,最好白日去,多带个人——让那个小跟班阿蛮陪着。那小子虽然闷,但眼神好,脚程快。”

“明白。”

林砚起身,提起灯笼。走到庙门口时,身后传来沈青竹懒洋洋的声音:

“对了,若你真从肺里检出什么藻……记得也让我瞧瞧。老夫对稀奇玩意儿,向来有兴趣。”

“一定。”

灯笼的光重新没入夜色。

回府衙后巷的路上,林砚脑中已形成完整的计划:明日先向周师爷报备“上游勘查溺亡环境”,取得合法外出的由头;然后直奔矿坑,采集水样和淤泥;同时让阿蛮去另外两条支流取样,作为对照……

最关键的一步,是说服周文渊默许解剖。

想到此处,林砚脚步微顿。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如同他此刻的处境——在律法边缘行走,在各方势力间周旋。

但有些事,必须做。

他抬头看向夜空,残月如钩。三具沉尸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些被水流泡得肿胀变形的脸,那些凝固在死亡瞬间的惊恐表情。

“我会查清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死者,还是对自己。

灯笼的光继续向前,照亮了通往府衙后巷的狭窄巷道。巷子尽头,义庄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的巨兽。

而更远处,江州城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今夜之后,暗流将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