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江州府衙后巷的杂役房内只亮着一盏油灯。

林砚将最后一块细绢布在沸水中煮过,摊在竹架上晾干。桌上摆着三只陶碗,分别盛着从三具尸体肺部取出的组织液——这是白天在周师爷默许下,他以“复验尸表”为名,带着阿蛮在殓房秘密解剖的成果。

“先生,这些水……真能看出死在哪里?”阿蛮蹲在桌边,眼睛盯着碗中浑浊的液体。

林砚将油灯挪近些,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展开。

布包里是两片打磨得极薄的水晶片,边缘用细竹片固定,中间留有微小缝隙——这是他穿越后花了半个月时间,托沈青竹找玉器匠人磨制的简易显微镜。虽然放大倍数不过二三十倍,远不及现代设备,但在这个时代,已是窥探微观世界的利器。

“阿蛮,你可知人溺死时,会吸入大量水液?”林砚拿起一片细绢布,语气平静如授课,“水中有万千微小之物,肉眼难见。其中一种名为硅藻,外壳坚硬,能随水流进入肺腑,即便尸体腐败亦不消散。”

阿蛮茫然摇头。

林砚将细绢布覆在一只陶碗上,用竹筷轻轻搅动碗中液体:“不同水域,硅藻种类、数量皆不相同。若在咸水溺亡,肺中应是海生硅藻;若在淡水溺亡,则是淡水硅藻。”

“可尸体是在漕运码头发现的……”阿蛮似懂非懂,“漕运是咸水?”

“江州漕运连通长江,江水入海口处咸淡交汇,但码头那段以淡水为主。”林砚将过滤后的细绢布提起,对着灯光观察,“若三人真在码头溺死,肺中应是淡水硅藻居多。但若——”

他顿了顿,将细绢布平铺在木板上,取出一片水晶片压在上面,另一片盖在上面,形成简易的夹片。

“若肺中是纯淡水硅藻,且数量极多,说明他们是在某处淡水水域溺亡后,才被人绑石沉入码头。”林砚俯身,眼睛贴近水晶片,“而码头那段水域,这几日因潮汛,咸度比平日高。若是活人在那里溺死,肺中应有部分咸水硅藻混入。”

油灯昏黄,水晶片下的世界模糊不清。

林砚调整着角度,呼吸放缓。前世在实验室观察硅藻样本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精致的硅质外壳,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几何图案,是法医推断溺死地点的铁证。

此刻,他只能依靠这简陋的装置和肉眼。

“有了。”林砚忽然低声道。

阿蛮凑过来,林砚让开位置,指着水晶片下一处微小的白点:“你看,这是羽纹硅藻,典型的淡水种。外壳呈长椭圆形,表面有纵向条纹……”

他又移动水晶片,在另一处停下:“这是舟形硅藻,也是淡水常见种。再看这里——圆盘硅藻,多生于水流平缓的池塘。”

阿蛮瞪大眼睛,努力分辨那些微不可见的白点。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些模糊的颗粒,但在林砚的指引下,渐渐看出些形状差异。

“先生,这些……都是淡水的?”

“全是。”林砚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而且数量极多。你看这细绢布上,过滤出的颗粒密密麻麻,说明溺死时吸入水量极大,挣扎剧烈。”

他依次检查另外两碗肺液样本,结果一致:三具尸体肺部均检出大量淡水硅藻,种类相似,未见咸水种。

“三人是在同一处淡水水域溺亡的。”林砚得出结论,语气笃定,“绝非码头。”

阿蛮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他们口鼻的泡沫……”

“溺死之人,因剧烈呼吸,水液与呼吸道黏液混合,会形成细小均匀的泡沫,不易消散。”林砚走到墙边木架前,取下一本手抄册子——这是他从府衙藏书阁借来的《洗冤集录》残本,这几日一直在对照研读,“书中记载:‘凡溺死之人,口鼻内有水沫,及有些小淡色血污’。这是溺死的重要特征,但未深究泡沫成因。”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句:“你看这里说,‘若生前溺水,则腹胀,拍之作响’。我们解剖时,三具尸体腹部确实胀气,叩之如鼓,符合生前入水特征。”

阿蛮认真听着,虽然很多话听不懂,但他努力记住每一个词。

林砚合上册子,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晶片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那些精密的仪器、标准的流程、完备的数据库,在这里都成了奢望。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结合古籍记载与现代知识,在黑暗中摸索真相。

“先生,既然不是码头……那会在哪里?”阿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