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州城西的破庙隐在竹林深处。

林砚提着油纸灯笼,深灰色仵作服的下摆已被夜露打湿。灯笼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摇曳,照出脚下斑驳的苔痕。白日里在殓房验尸的疑团压在心头——三具沉尸表面无伤,口鼻却有溺亡特有的蕈状泡沫,这不合常理。

“若真是溺亡,为何要绑石沉尸?”他低声自语,脚步不停。

破庙的轮廓在竹影间显现。说是庙,实则早已荒废,只剩半堵残墙和勉强遮雨的屋顶。庙前空地上晾晒着几排草药,夜风中飘来混杂的药香。

“沈先生可在?”林砚停在庙门外,提高声音。

片刻,庙内传来懒洋洋的回应:“门没闩,自己进来。若是讨债的,先说好,老夫今日酒钱还没着落呢。”

林砚推门而入。

庙内景象与上次狱中相见时无甚差别——地上铺着干草席,角落堆着大大小小的药篓,墙上挂着成串的草药。沈青竹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就着油灯翻看一本泛黄的手稿,腰间酒葫芦歪在一旁。

他抬头看见林砚,挑了挑眉:“哟,林仵作?稀客啊。怎么,赵知府又给你定了三日死期?”

“暂时没有。”林砚将灯笼搁在门边,从怀中取出油纸包,“路过城东李记,买了二两酱牛肉。”

沈青竹眼睛一亮,接过油纸包嗅了嗅:“李记的酱牛肉得用十八味香料,其中三味是蜀地来的……你小子倒是会做人。”他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说吧,什么事?总不会是专程来孝敬我这江湖野人的。”

林砚在草席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今日码头发现三具沉尸,表面无伤,口鼻有溺亡泡沫。但尸体是在咸水漕运河道发现的,泡沫形态却像是淡水溺亡。”

沈青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放下牛肉,擦了擦手,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吞下:“老毛病,胃寒。”解释了一句,才正色道,“你怀疑是移尸?”

“只是猜测。”林砚从袖中取出白日记录的验尸简录——这是他用炭笔在粗纸上画的草图,标注了尸体特征,“您看,泡沫细密呈蕈状,这是典型溺亡征象。但咸水溺亡者,泡沫应带咸腥,且因盐分刺激,眼结膜出血会更明显。这三具尸体,眼结膜虽有出血,却不如咸水溺亡该有的程度。”

沈青竹接过简录,就着油灯细看。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鬓角的白发,那双常年接触草药的手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画得倒是细致。”他赞了一句,随即皱眉,“但你可知,单凭泡沫形态判断淡水咸水,并不完全可靠。水流速度、水温、死者生前是否饮酒,都会影响泡沫性状。”

“所以我来请教。”林砚身体微微前倾,“先生游历江湖多年,可曾见过类似案例?或是……有什么方法能确证溺亡水域?”

庙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青竹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他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缓缓道:“八年前,我在洞庭湖一带行医,见过一桩奇案。渔夫在湖中发现浮尸,县衙初验定为失足落水。但死者家属不服,说死者自幼在湖边长大,水性极佳。”

林砚屏住呼吸。

“后来有个老仵作——也是贱籍,和你一样——私下剖验了尸体。”沈青竹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在死者肺腑里,发现了只有上游支流才有的水藻。那支流是淡水,而洞庭湖是微咸。”

“水藻?”林砚心中一动。

“对,一种极细微的藻类,肉眼难辨。”沈青竹看向他,“老仵作说,人溺亡时呛水,水中若有微小藻类,便会随水流吸入肺中,嵌在肺泡深处。不同水域,藻类种类不同。”

林砚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硅藻检验法——现代法医学中确证溺亡地点的重要方法!淡水硅藻与咸水硅藻形态、种类差异显著,只要能从死者肺组织中检出硅藻,并与疑似水域样本比对……

“那老仵作后来如何?”他追问。

沈青竹苦笑一声:“案子是破了,真凶是死者的堂兄,为争祖产将其在上游溺死后抛尸湖中。但老仵作私自动刀剖尸,触犯《大雍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之条,被杖责三十,革去仵作籍,流放三千里。”

庙内油灯噼啪作响。

林砚沉默片刻,才道:“先生可知那检验藻类的方法细节?”

“你想学?”沈青竹眯起眼睛,“林砚,你可想清楚了。红衣案你侥幸活命,是因为赵知府需要你破案脱罪。这次若再私自动刀,便是明知故犯。贱籍私剖尸体,最轻也是流放,重则……斩立决。”

“我知道。”林砚的声音很平静,“但若不查清此案,三具尸体背后真凶逍遥法外,日后或许还有更多人遇害。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