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这半个月偷偷磨制的简易显微镜。用上好的水晶边角料,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直到能勉强放大三十倍左右。虽然简陋,但观察硅藻应该够了——如果这个时代的淡水硅藻,与前世没有太大差异的话。

“先生要剖肺?”阿蛮问。

“嗯。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淹死的,在哪淹死的。”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沈大夫晌午来过,留下这个。”

林砚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若验溺亡,可取肺叶组织置清水中,静置后观其沉淀。另,城东济生堂有卖细目绢纱,可滤杂质。”

沈青竹……林砚心头微暖。这位江湖游医,倒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阿蛮,你去一趟济生堂,买三尺最细的绢纱。再打一壶烧酒,要烈的。”林砚掏出几个铜钱——这是他月俸里省下的,原本想攒着买些书。

“先生,烧酒贵,买便宜的黄酒行吗?”

“不行,必须烧酒。”林砚摇头,“剖验前后,工具、双手都要用烧酒擦洗,防止……防止尸毒。”

他本想说是消毒,但改了口。这些概念,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阿蛮接过钱,转身就要跑。

“等等。”林砚叫住他,“买完东西,你去城南盐铺附近转转,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伙计失踪。记住,别让人注意到你。”

“嗯。”

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林砚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府衙后巷的杂役房走去。那间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板床、一张破桌,但至少不用睡在义庄了。

推开门时,夕阳的余晖正好照进屋内,落在墙角那个木盒上。

他打开木盒,取出两片水晶镜片。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还带着磨制的痕迹,但透过镜片看出去,桌上的木纹确实放大了许多。

“硅藻检验法……”林砚低声自语。

在前世,这是判断溺死地点的经典方法。淡水硅藻与咸水硅藻形态不同,通过检验死者肺内硅藻种类,可以推断溺亡水域。如果肺内没有硅藻,那很可能就不是溺死,而是死后抛尸入水。

但在这个时代,这种方法从未有人用过。

《洗冤集录》里记载了“验溺死法”,提到“口鼻有泡沫”“手足指甲有沙泥”等特征,却从未提及硅藻。是因为古人观察不到,还是认为无关紧要?

林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子时,他将用这两片简陋的水晶镜片,挑战这个时代对溺亡的认知。

而赌注,是自己的前途,或许还有更多。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城墙之下。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江州城。

林砚吹亮火折,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开始在纸上列出今夜剖验的步骤:开胸、取肺、分离左右叶、挤压肺组织液、绢纱过滤、清水沉淀、镜片观察……

每一个步骤,他都写得极其详细。

这是法医的职业习惯——严谨,再严谨。因为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让真相从指缝间溜走。

写完时,油灯已经燃去小半。

林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浓,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亥时了。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子时。

他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刀具:柳叶刀、肋骨剪、探针、镊子……都是这半个月来,他一点点攒钱购置或自制的。

每一把刀,他都磨得极锋利。

因为尸体不会给你第二次下刀的机会。

“林砚啊林砚,”他对着油灯喃喃自语,“穿越成仵作,专业倒是对口,但这社会待遇也太不对口了。”

苦笑一声,他拿起一把柳叶刀,用干净的布反复擦拭。

刀面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冷静专注的眼睛。

今夜,他将用这些刀,切开三具尸体的胸膛,探寻他们死亡的真相。

而真相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黑暗。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蛮回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