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心头一凛。
他听懂了周文渊的潜台词:我可以允许你剖验,但你必须保证能查出结果。而且,一旦出事,责任得由你担着。
“师爷,”林砚缓缓跪下——这是贱籍见上官的礼数,尽管他内心厌恶这种姿态,“属下愿立军令状。若剖验后无法提供破案关键线索,甘受擅动尸体之罚。”
“军令状?”周文渊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林砚,你的命不值钱。杖八十,你或许能扛下来,但从此在江州再无立足之地。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结果’。”
他走回桌案后,重新坐下。
“这样吧。”周文渊提起笔,在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几行字,“我给你两日时间。两日内,你可对三具尸体进行剖验,但需在夜间进行,不得让旁人知晓。若两日后你能拿出确凿证据,指明侦查方向,此事我便替你遮掩过去。”
林砚抬起头。
“若拿不出呢?”
“若拿不出,”周文渊将写好的纸条递过来,“你就带着这张条子,去盐铁司仓库做三个月的搬运苦力。那边正缺人手,工钱每日三十文,管两顿饭。”
林砚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兹有仵作林砚,擅动尸体,违律当罚。念其初犯,暂调盐铁司仓房劳作三月,以观后效。”落款处空着,只盖了刑房的印章。
这是一张空头罚单。用不用,何时用,全在周文渊一念之间。
“师爷这是……”林砚握紧纸条。
“给你一条退路。”周文渊淡淡道,“盐铁司的仓库苦力虽累,但好歹是正经差事,不似仵作这般受人唾弃。三个月后,你若表现尚可,或许能留在那里做个长工——总比在义庄与尸体打交道强。”
林砚沉默了。
他听出了周文渊的算计:若剖验成功,破案功劳自然有周师爷一份;若失败,就将自己这个“麻烦”丢到盐铁司,既全了律法体面,又做了顺水人情——盐铁司确实缺劳力,周文渊此举,说不定还能从那边换些好处。
好一个老谋深算。
“属下……谢师爷周全。”林砚低下头,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记住,两日。”周文渊重新拿起沉尸案文书,不再看他,“今夜子时开始,停尸房后门我会让人留条缝。工具你自己准备,助手只准带那个叫阿蛮的小子——他嘴严。”
“是。”
“还有,”周文渊忽然补充,“剖验时若发现与盐有关的东西……”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林砚懂了。
“属下明白,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
周文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虽然很淡。
“去吧。子时之前,把剖验所需之物列个单子,让阿蛮送到我这儿。有些东西,府衙库房里或许有,不必你自备。”
“谢师爷。”
林砚躬身退出刑房。
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周文渊最后一句低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
“这江州城啊,看起来是漕运码头的水最深。其实真正深不可测的,是那些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地方……”
***
走出府衙侧门时,已是申时三刻。
冬日的夕阳斜斜挂在西边城墙上,将林砚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怀中的纸条,那张纸很轻,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两日时间。
三具尸体。
一次没有退路的豪赌——不,周文渊给了退路,但那退路是通往盐铁司仓库,通往另一个更深的泥潭。红衣案时,他见识过盐铁司那些吏员的嘴脸,知道那地方的水绝不比漕运码头浅。
“先生。”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角阴影里钻出来。阿蛮穿着不合身的旧仵作服,手里捧着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饼。
“您进去快一个时辰了,先吃点东西。”
林砚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但他吃得很认真。穿越至今,他早已习惯这种食物——比起原身记忆中那些发霉的窝头,这已经算不错了。
“阿蛮,今晚子时,停尸房。”林砚边吃边说,“我们要给那三具沉尸开膛。”
阿蛮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没有惊讶,只是点点头:“要带什么?”
“纸笔、油灯、清水、细绢布、铜盆……”林砚一一列举,忽然想起什么,“还有,我房里那个木盒,里面有两片水晶磨的镜片,一并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