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依旧客客气气。不过是将兵权徐徐削夺,转授了个闲曹散官,赐了一份禄米,令他们等于潭州城内坐食乞骸骨。”
许彦文面色幽沉。
“故而叔父之意是……”
“勿躁。”
许德勋抬了抬手。
“老夫提及此二人,非是欲惊吓于你。”
“乃是欲告诫你,他们与我等大不相同。”
“何处不同?”
“马殷拔擢客将,乃因彼时他麾下短缺良将。”
“用人之际,泥沙俱下。待到兵强马壮,自然便弃之如敝履。”
“然徐温则不然。”
许德勋的指节于案面上叩击两下。
“徐温收纳我等,非是因他短缺将才。”
“他麾下宿将如云。他所缺者,乃是制衡之权柄。”
“筹码与人相异,人可轻易更迭,筹码却断不可撤。”
“权衡之秤,你若将一端之筹码撤去,另一端必将倾覆。”
“朱瑾也罢,周本也罢,这干人只要尚存一日,徐温便亟需我等这柄利刃悬于另一端镇压。”
“纵然有朝一日朱瑾伏诛,亦有旁人替补而上。”
“淮南之开国勋贵盘根错节,三五十载皆休想芟除殆尽。”
“只要这权衡之秤尚在,我等便有斤两。”
“只要我等尚存斤两,便无人敢将这利刃投炉铸作农具。”
许彦文良久未曾做声。
他将许德勋此番言辞翻来覆去咀嚼数遍,咂摸出几分真味。
叔父所言极是。
制衡之刃与杀人之刃迥异。
杀人之刃饮血后可弃。
制衡之刃却撤不得。
一撤便将失衡,只要淮南之局尚需制衡,许家便有生路。
“故而你这几日务必给老夫按捺住性子。”
许德勋置下茶碗。
“休要与任何人发牢骚,休要与任何人失言。”
“食其廪禄,居其广厦,逢人笑脸相迎,执礼甚恭。”
“静候他亲自登门造访。”
“除此之外。”
许德勋语声微顿。
“那徐知诰,你往后当多加亲近结纳。”
许彦文一怔。
“徐知诰?他不过一介螟蛉义子罢了。”
“叔父若欲攀附交结,亦当去寻徐知训方是。”
“徐知训乃嫡长子,来日承袭节钺之人。”
许德勋嗤然一笑。
那笑声极轻,透着几分讥诮。
“昔日远在湖南之际,老夫便曾听闻风声。”
“传闻徐温膝下数名嫡子,皆是飞扬跋扈、志大才疏之辈,无一堪造就者。”
“反倒是这螟蛉义子,渊渟岳峙,颇具器局。”
他凝视着许彦文。
“今夕筵席,为何嫡子未成出面?”
许彦文思忖片刻,不知如何回答。
许德勋接着说道:“设宴款待远道来投之客将,这等大场面,徐温不令亲生嫡子出面作陪,偏生遣一介义子出面逢迎。”
“你道,此举意欲何为?”
许彦文默然无语。
意欲何为,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或是徐温信不过嫡子于客将跟前之做派。
或是徐温有心栽培义子,令他于此等场合历练。
无论何种缘由,皆昭示同一桩事。
于徐温心底,这义子的分量,远逾亲生嫡子。
“来日的淮南,究竟孰能执掌权柄尚是未知之数。”
许德勋仰首将碗底残茶一饮而尽。
“然有一桩事却笃定无疑。”
“徐知诰此子,无论来日身居何位,皆值得深交结纳。”
许彦文面色变幻,他沉吟半晌,终是重重颔首。
“叔父,小侄受教了。”
许德勋应了一声。
“且去安寝罢,来日方长。”
许彦文叉手应诺,长身而起,推开门扉退了出去。
门外的朔气趁隙倒灌而入,许德勋瑟缩了一下肩背。
屋内复又唯余他孑然一身。
他独自怔忡半晌。
膏烛于其跟前摇曳跳跃,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想起了昔年横行洞庭湖上的岁月。
岳阳楼下,三万舟师,旌旗蔽空,舳舻千里。
彼时他傲立于楼船跳板之上,浩渺湖风将大纛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乃是数百艘大小艨艟排作雁翎阵列。
兵卒的号子自艉楼直传至艏柱,整齐划一,震得八百里洞庭皆在战栗。
那是何等的意气干云。
而今安在?
幽囚客舍,唯对残茶。
许德勋长身而起,踱至棂窗前。
广陵的寒夜寂寥无声。
绝不似洞庭湖那般,永有惊涛拍击船舷之音。
此地闻不见浪涌,唯余护城河上薄冰崩裂之响。
咔嚓。咔嚓。
微不可察的崩裂声,于凛夜中一声接一声地激荡。
他隔着窗纱向外窥探一眼。
院门首肃立着两名重甲牙兵,松明火把的光晕映在盔甲上,明灭不定。
许德勋死死盯着那两名牙兵,凝望良久。
旋即将窗扇合拢。
他回身,行至书案前,将膏火吹熄。
屋内顿时陷入无边幽冥。
许德勋于矮榻上和衣卧倒,阖上双目。
然眼前浮沉的,依旧是八百里洞庭的烟波。
清秋时节的洞庭,浩渺无垠。
他傲立于楼船之上,观旭日自水天相接处跃升,金芒碎作万点,倾洒于万顷碧波之上。
那片淼淼烟波,终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