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便为杨隆演如今之境遇。
徐温伫立门首,观望良久。
他所观者非是杨隆演。
他观的乃是此座大第。
观院垣上剥蚀的垩土,观正堂阶陛间丛生的蒿草。
观东南隅那株无人问津的枯槐,观檐下那盏将要燃尽的孤灯。
“回府。”
他旋身登车。
牙兵目送犊车没入长街,复又归置原位。
角门复又半掩。
院垣内那盏风灯,终是熬尽了膏油。
火苗挣扎着跳动最后一瞬,熄了。
整座行宫彻底沉没于无边幽暗。
……
偏邸之内。
许德勋下榻之正院,烛火犹明。
他未曾安寝。
褪下那件局促的苏绸襕衫,重又披上自巴陵携出的旧短褐。
纵是浣洗过,袖口处仍残留着暗色污痕。不知是血污抑或泥垢。
他据案而坐,面前陈着一壶茶汤与两只粗瓷大碗。
茶乃侍从奉上,乃是上品。
茶叶舒展,碧绿剔透,观之便知绝非凡品。
他毫无兴致品茗,端起瓷碗牛饮一大口,状若鲸吞。
门外叩击两声。
“叔父。”
许彦文推门而入。
他入得屋内,反手合扉,叔侄二人对坐。
方才许德勋回到正院,便将今夕筵席上的首尾原原本本说与了他。
许彦文身躯前倾,低声询道:“叔父,徐老贼今夕究竟意欲何为?”
许德勋端着茶碗,未曾抬眼。
“意欲何为?”
“尽是些推诿虚辞。”
许彦文语调夹杂着焦躁。
“何谓‘一家人’,何谓‘非战之罪’,皆是逢场作戏之冠冕语,无半句切要之言。”
“既不论官秩,亦不言差遣,更绝口不提日后如何安顿。”
“将我等作上宾高高供起,锦衣玉食,广厦安居,之后呢?便全无下文。”
“叔父,我等乃是来投效军前的,断非来此乞骸骨坐食等死的。”
许德勋终是抬起眼眸。凝视亲侄,目光幽沉。
“你躁切个甚。”
许彦文唇吻翕动。
“躁切亦是徒劳。”
许德勋将茶碗顿于案上。
“彦文,你且牢记一桩事。”
“此地乃广陵,非是岳州。你我叔侄如今是寄人篱下。”
“仰人鼻息者,无有躁切之底气。”
许彦文唇角陡然绷紧。
许德勋续而言道:“徐温这老谋深算之徒,你当他不知我等有几分斤两?他洞若观火。”
“但偏生不提安顿,亦不授官秩,你可知缘由?”
许彦文摇首。
“是因为他在冷眼旁观。”
“旁观何事?”
“观我等有几分按捺得住的定力。”
许德勋话音愈发低沉。
“老夫告诫于你,徐温这等枭雄,你愈是急不可耐,他愈是稳如泰山。”
“你愈是能忍性子,他反倒愈快抛出筹码。”
“他眼下不授官秩,非是无官可授,乃是蛰伏以待良机。”
许彦文细细咂摸此言,半晌方才探问:“何等良机?”
许德勋未曾直言。复端起茶碗,啜饮一口。
“彦文,你以为徐温最为如芒在背者乃是何人?”
许彦文略作寻思。
“朱瑾?”
许德勋嘴角微挑。
“不全是。朱瑾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个。”
“周本、陶雅、刘威,哪个不令他如芒在背?”
“这干人于淮南根深蒂固,拥兵据地。”
“徐温欲动他们,又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需要一柄新淬之刃,一柄与这帮开国宿将毫无瓜葛的利刃。”
许彦文面色微变。
“叔父之意……他欲借我等以制衡那帮淮南宿将?”
许德勋不置可否。
“老夫仅是说,他留着我等并非全无用处。”
“我等之斤两,不在于多能征善战,而在于我等与淮南各方势力皆无瓜葛。”
“他麾下旧将,个个盘根错节、底蕴深厚,他挑拣再三,亦寻不出。”
“我等,便是那……”
许彦文的神情变了变。
谓之利刃也好,谓之棋子也罢。
总归算不得什么体面的喻指。
他默然数息,霍然启齿。
“叔父,利刃若用了,当如何?”
许德勋端详了亲侄两息。
许彦文将嗓音压得极低。
“徐温眼下亟需我等制衡骄将。”
“可万一有朝一日,那帮宿将尽为他芟除,朱瑾身死,周本俯首,刘威老朽。”
“到了那时,他尚需我等这柄利刃么?”
“敌国破,谋臣亡。”
“这利刃,是否也当归鞘了?”
“归鞘尚属万幸,只恐直接投炉销熔,铸作农具。”
许德勋端着茶碗,未曾急于应答。
“你这般隐忧,不无道理。”
许彦文的身躯往前探了几分。
“然则你料岔了一层。”
许德勋置下茶碗。
“昔年于湖南,马殷麾下亦有外镇来投的客将。”
“客将投效马殷之际,马殷待之亦是锦衣玉食、礼遇有加,更授了一人一州的刺史实授。”
“尔后如何?”
“尔后马殷将朗州的雷彦恭荡平,又将潭州内部的骄兵悍将芟除殆尽。”
“客将便失了斤两。”
“马殷未曾加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