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螟蛉子

此便为杨隆演如今之境遇。

徐温伫立门首,观望良久。

他所观者非是杨隆演。

他观的乃是此座大第。

观院垣上剥蚀的垩土,观正堂阶陛间丛生的蒿草。

观东南隅那株无人问津的枯槐,观檐下那盏将要燃尽的孤灯。

“回府。”

他旋身登车。

牙兵目送犊车没入长街,复又归置原位。

角门复又半掩。

院垣内那盏风灯,终是熬尽了膏油。

火苗挣扎着跳动最后一瞬,熄了。

整座行宫彻底沉没于无边幽暗。

……

偏邸之内。

许德勋下榻之正院,烛火犹明。

他未曾安寝。

褪下那件局促的苏绸襕衫,重又披上自巴陵携出的旧短褐。

纵是浣洗过,袖口处仍残留着暗色污痕。不知是血污抑或泥垢。

他据案而坐,面前陈着一壶茶汤与两只粗瓷大碗。

茶乃侍从奉上,乃是上品。

茶叶舒展,碧绿剔透,观之便知绝非凡品。

他毫无兴致品茗,端起瓷碗牛饮一大口,状若鲸吞。

门外叩击两声。

“叔父。”

许彦文推门而入。

他入得屋内,反手合扉,叔侄二人对坐。

方才许德勋回到正院,便将今夕筵席上的首尾原原本本说与了他。

许彦文身躯前倾,低声询道:“叔父,徐老贼今夕究竟意欲何为?”

许德勋端着茶碗,未曾抬眼。

“意欲何为?”

“尽是些推诿虚辞。”

许彦文语调夹杂着焦躁。

“何谓‘一家人’,何谓‘非战之罪’,皆是逢场作戏之冠冕语,无半句切要之言。”

“既不论官秩,亦不言差遣,更绝口不提日后如何安顿。”

“将我等作上宾高高供起,锦衣玉食,广厦安居,之后呢?便全无下文。”

“叔父,我等乃是来投效军前的,断非来此乞骸骨坐食等死的。”

许德勋终是抬起眼眸。凝视亲侄,目光幽沉。

“你躁切个甚。”

许彦文唇吻翕动。

“躁切亦是徒劳。”

许德勋将茶碗顿于案上。

“彦文,你且牢记一桩事。”

“此地乃广陵,非是岳州。你我叔侄如今是寄人篱下。”

“仰人鼻息者,无有躁切之底气。”

许彦文唇角陡然绷紧。

许德勋续而言道:“徐温这老谋深算之徒,你当他不知我等有几分斤两?他洞若观火。”

“但偏生不提安顿,亦不授官秩,你可知缘由?”

许彦文摇首。

“是因为他在冷眼旁观。”

“旁观何事?”

“观我等有几分按捺得住的定力。”

许德勋话音愈发低沉。

“老夫告诫于你,徐温这等枭雄,你愈是急不可耐,他愈是稳如泰山。”

“你愈是能忍性子,他反倒愈快抛出筹码。”

“他眼下不授官秩,非是无官可授,乃是蛰伏以待良机。”

许彦文细细咂摸此言,半晌方才探问:“何等良机?”

许德勋未曾直言。复端起茶碗,啜饮一口。

“彦文,你以为徐温最为如芒在背者乃是何人?”

许彦文略作寻思。

“朱瑾?”

许德勋嘴角微挑。

“不全是。朱瑾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个。”

“周本、陶雅、刘威,哪个不令他如芒在背?”

“这干人于淮南根深蒂固,拥兵据地。”

“徐温欲动他们,又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需要一柄新淬之刃,一柄与这帮开国宿将毫无瓜葛的利刃。”

许彦文面色微变。

“叔父之意……他欲借我等以制衡那帮淮南宿将?”

许德勋不置可否。

“老夫仅是说,他留着我等并非全无用处。”

“我等之斤两,不在于多能征善战,而在于我等与淮南各方势力皆无瓜葛。”

“他麾下旧将,个个盘根错节、底蕴深厚,他挑拣再三,亦寻不出。”

“我等,便是那……”

许彦文的神情变了变。

谓之利刃也好,谓之棋子也罢。

总归算不得什么体面的喻指。

他默然数息,霍然启齿。

“叔父,利刃若用了,当如何?”

许德勋端详了亲侄两息。

许彦文将嗓音压得极低。

“徐温眼下亟需我等制衡骄将。”

“可万一有朝一日,那帮宿将尽为他芟除,朱瑾身死,周本俯首,刘威老朽。”

“到了那时,他尚需我等这柄利刃么?”

“敌国破,谋臣亡。”

“这利刃,是否也当归鞘了?”

“归鞘尚属万幸,只恐直接投炉销熔,铸作农具。”

许德勋端着茶碗,未曾急于应答。

“你这般隐忧,不无道理。”

许彦文的身躯往前探了几分。

“然则你料岔了一层。”

许德勋置下茶碗。

“昔年于湖南,马殷麾下亦有外镇来投的客将。”

“客将投效马殷之际,马殷待之亦是锦衣玉食、礼遇有加,更授了一人一州的刺史实授。”

“尔后如何?”

“尔后马殷将朗州的雷彦恭荡平,又将潭州内部的骄兵悍将芟除殆尽。”

“客将便失了斤两。”

“马殷未曾加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