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这些事思虑得很周全。”

姚彦章低了下头。

“末将在衡州十几年,跟莫瑶和梅山蛮都有过交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末将手下有个队正,叫廖桂山,他浑家便是莫瑶人。”

康博在一旁眉头一扬,这个底细倒是初次听闻。

刘靖把舆图重新展开,扫了扫衡州南面的地形。

“好。”

他的语气断然。

“开盐路、许铁器、不涉寨政,这三条我允了。”

“至于招募蛮僚的具体事宜,老姚你来主理。”

“给你两三月时间,先募得一支千人规模的蛮僚。”

“这些人不编入宁国军正卒,单独建制,归你统辖。”

姚彦章拱手。

“末将领命。”

刘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朗州是处棘手之地,但也仅仅是个硬茬,徐徐图之,总能克定。”

这番话说完,在场的将校皆无异议。

连方才主张速战的庄三儿也闷声颔首。

况且节帅说了“不急”,那就是不急。

酒宴继续。

但商议过后,气氛已经从单纯的庆功变成了一种笃定。

仗还有得打,但方略已定。

夜深了。

洞庭湖上的风愈发森寒。

数名吃醉的将校被亲兵搀扶着下了楼。

庄三儿是最后一个被抬下去的,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他还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嗓子:“节帅!明日!明日末将便带人去朗州那边探探虚实!”

刘靖未曾理会他。

将校们陆续散去。

姚彦章带着陈虎、何敬洙和庄绪下了楼。

何敬洙走在最后面,始终一言不发。

陈虎落后了半步,跟姚彦章并肩。

“将军,何敬洙……”

“我知道。”

姚彦章的声音很轻。

“别管他,让他自己想明白。”

“可他这副模样,万一被宁国军的人瞧出来……”

“瞧出来又如何?”

姚彦章打断了他。

“他又未行逾矩之事。不喝酒不说话,谈何罪过?”

陈虎不再言语。

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巴陵城的夜色中。

……

楼上最后只剩了刘靖与康博两人。

康博端着一碗早已冷透的残酒,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节帅。”

他压低嗓音。

“嗯。”

“今夜席间,末将一直在留意姚彦章的人。”

刘靖一挑眉,示意他继续。

“姚彦章此人,沉稳有度,进退得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不提。”

“论对朗州蛮僚的了解,咱们军中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日后攻打朗州,此人堪任大用。”

他歇了一拍。

“只是,末将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宴席上,有好几个咱们宁国军的中阶将校,两个都头、一个虞候,主动去给姚彦章敬酒。”

康博措辞很谨慎。

“态度很恭敬。”

刘靖的眉头一动。

康博继续道:“东城一战之后,姚彦章在军中的声名极盛。”

“降将立此大功,自然让人敬佩。”

‘但末将以为,节帅还是需留心一二。”

“你是担心他威望太高?”

康博没有否认。

他又加了一句:“另外,姚彦章身边那个何敬洙。”

刘靖望了他一眼。

“今夜宴席上,末将一直在留意此人。”

“从头到尾一碗酒没喝,一句话没说,面上尽是心不甘、情不愿。”

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此人当初便主张拥兵自立,联合张佶据守南边数州。”

“如今虽跟着来了,恐怕心结未解。”

“我知道。”

刘靖的语气淡得像白水。

他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

“何敬洙的名字,早在陈虎头一次来潭州送降书的时候,我便记下了。”

康博的瞳仁骤然一缩。

此事他未曾知晓。

刘靖记人名字,向来不是无的放矢。

能让他特意记下的,要么是要重用的人,要么是要提防的人。

“这个人暂且按兵不动。”

刘靖把茶盏搁在案角。

“看看他在朗州之战中会怎么做。”

“是心结慢慢解了,还是愈结愈深,到时候再行发落。”

康博拱手。“末将明白。”

他起身告退。

木梯上的脚步声远去。

楼上又只剩了刘靖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碎了半边的木窗。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肩膀。右肩的伤处隐隐作痛。

洞庭湖在月光下波澜不兴,暗沉沉的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今夜还有事要做。

……

千里之外。

郴州城。

张佶在书房里坐了整夜。

案上的灯芯已经换了三根,铜灯盘里的灯油快要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