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前摊着几封信函,有的拆开读过数遍,有的折叠得整齐,落了一层薄灰。

巴陵城破的消息,五日前便传到了郴州。

张佶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正在后院喂鱼。

他养了一缸锦鲤,每日清晨往缸中撒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食,权当修身养性。

传信的亲兵跑进后院,气喘如牛地把军情一禀报,张佶撒鱼食的手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中的鱼食不紧不慢地撒进了缸里。

“知道了。”

亲兵走后,他在鱼缸前又站了一刻钟。

他心中惊涛骇浪,远甚于洞庭秋水。

巴陵破了。许德勋遁逃。

李琼遁逃。

楚国,彻底覆灭了。

整个湖南,除了他手里的郴、永、连、道四州,以及西边雷彦恭的朗州、澧州之外,全部落入了刘靖掌中。

而那几个贫瘠之地……

张佶太清楚了。

郴州穷。永州穷。

连州更穷。

道州算是四个里头差强人意的,但也不过是敝帚自珍。

四州加起来的赋税,连潭州一个州的零头都不到。

他手里有兵。

拢共万余人马,还有不少是从各处收拢来的溃卒与降兵,战力参差不齐。

他有名望。

武安军的宿将,当年让贤的“贤者”。

这个名头在楚国旧将中确实好使。

几个月前他凭着这块虚名接管了郴州,又把连、永、道三州拿到手中。

可名望这东西,终究还是虚的。

张佶对此心如明镜。

四州之地、万把兵马,在刘靖的大军面前,犹如牛背之虱。

牛一抖身,虱子便掉了。

“主公。”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是周戬。

五十来岁,身形瘦高,颧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带着多年幕僚养出来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老辣。

周戬是张佶的心腹谋主,当年跟着他从武安军留后的位子上一路走到今天。

他的面色凝重。也是一夜没睡。

周戬走到案前,却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扫了一眼张佶案上摊着的信函,又瞧了瞧灯盘里快要烧尽的灯芯。然后才开口。

“主公一夜未眠?”

张佶一挥手,示意他坐下。

“睡不着。”

周戬在案前的胡床上落座。

他沉了片刻,开口的第一句不是建议,而是一个消息。

“主公,卑职方才收到永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张佶抬起了头。

周戬的嗓音压得很低。

“永州守将成德,前日派了两个亲信去了潭州。”

张佶的眉头一跳。

成德是他收服不到三个月的旧楚将领,兵不过两千,资历尚浅,但永州是四州里离潭州最近的一个。

如果成德暗通款曲,跟刘靖搭上了线……

“他去潭州做什么?”

“据卑职探听,是去问摊丁入亩的细则。”

周戬的嗓音没什么波动,可说出的话却宛如一盆冷水浇下。

“成德的亲信在潭州待了两天,跟陈象的人见了面。”

“谈了什么不清楚,但出城的时候,身上携了数份陈象发的新政告示。”

张佶的嘴唇抿紧了一瞬。

周戬没有停。

“连州那边也有动静。”

“梁寨主的人数日前在山道上拦了一队过路的商贩,从商贩嘴里问了不少关于刘靖新政的事。”

“据说那些商贩是从潭州贩货而来的,一路上说的全是‘所得米粮翻倍’、‘不收过路钱’之类的话。梁寨主听完之后,把手下几个头人召集一处密议半日。”

“议什么不知道,但散了之后,有人看见梁寨主的大儿子往潭州方向去了。”

张佶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嗒。嗒。

“其外呢?”

“郴州城内。

”周戬的视线与张佶对上了。

“魏家和钱家,这两天在暗中转移家资。”

“魏家把城外的三百亩水田寄托于远亲名下,钱家把商铺中的囤货搬了大半到城外田庄去了。”

张佶一言不发。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原因太明显了。

魏家和钱家是郴州城里最大的两家殷户。

他们察觉了风向。刘靖若是打过来,摊丁入亩首当其冲便是他们。

隐田、瞒户、靠着旧制钻营积攒下来的家底,皆要如数交出。

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提前把东西藏起来。

人心已经散了。

永州的守将在暗通刘靖。

连州的寨主在探听新政。

城里的大户在转移家产。

张佶治下这四州之地,宛如被白蚁蛀空的朽木。

看着还立着,可你指头一戳,整面墙就得塌。

而蛀空这座房子的,不是刘靖的大军。

是刘靖的新政。

那些印在邸报上、靠着商贩的嘴一路传过来的文字。

摊丁入亩、废除苛捐杂税、官颁铜斗、所得米粮翻倍。

这些东西远甚于礌石砲弹。

砲石只能砸城墙。

这些东西摧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