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帅!”

李松抱拳行礼,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刘靖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中的图经,淡淡问道:“彭玕走了?”

“走了。”

李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节帅真是料事如神。那老小子半个时辰前刚出的南门,连头都没敢回。并且……正如节帅吩咐的,张判官虽然去了,但彭玕没让送,最后是孤零零一家子走的,也没个百姓去送行,看着怪凄凉的。”

闻言,刘靖终于抬起头,轻笑一声。

“凄凉?”

“他带着二十几车的金银细软去洪州做富家翁,这叫凄凉?”

刘靖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若是让那些死在乱世里的饿殍看见了,怕是要羡慕得从坟里爬出来。”

“彭玕此人,胆子小归小,但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他知道大势已去,也知道我不会留他在袁州碍眼。他选择走得这么干脆,不带走一兵一卒,不联络旧部,甚至拒绝了张昭的相送……这是在向我表态。”

“他在告诉我:他彻底服了,只想活命。”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于这种识趣的人,我刘靖向来不吝啬。只要他彭家以后安分守己,保他数代富贵,也不是不行。”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

能看清形势,并且能舍得下权势的人,太少了。

更多的人,是像那些峒僚一样,死死抱着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力,直到被战车碾得粉碎。

“节帅仁义无双!”

李松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也就是遇到了节帅您,若是换了那朱温老贼,恐怕彭玕前脚刚出城,后脚就被乱箭射死在半道上了。”

“少他娘的拍马屁!”

刘靖笑骂道,顺手抓起案上的一个竹筒扔了过去:“你这厮,以前在魏博军里只是个只会砍人的闷葫芦,看着憨厚老实,如今跟了老子几年,怎么也变得这般油嘴滑舌?”

李松也不躲,任由竹简砸在胸甲上,弹落在地。

他是玄山都的都尉,更是最早跟随刘靖起于微末的“魏博老兄弟”。

这种过命的交情,让他是刘靖心腹中的心腹。

在没有外人在场时,两人之间的对话,少了几分上下级的拘谨,多了几分袍泽间的随意。

李松捡起竹简,拍了拍上面的灰,嘿嘿一笑:“瞧节帅说的。跟着节帅这般久,天天听您讲那些大道理,就算是头猪,那也该开窍了不是?”

“再说了,俺这哪是拍马屁?俺这是肺腑之言!俺娘常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神婆跳大神。俺这都是跟节帅学的!”

“滚蛋!”

刘靖被他逗乐了,摇头失笑:“合着你是骂我是神婆?”

笑骂了几句,气氛轻松了不少。

刘靖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闲话少叙。”

他指了指帐外的方向:“粮草军械,打点得如何了?”

一谈到正事,李松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挺胸抬头,肃然道:“回禀节帅!已经差不多了!”

“两万大军所需的半月口粮,皆已装车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军器监新赶制的三千副藤甲行滕,也都分发到了前锋营弟兄们的手里。刚才俺去看了,弟兄们都在试穿,虽然刚开始觉得有点别扭,但这玩意儿确实轻便,不磨腿,比铁甲强多了!”

“还有……”

李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随军的医师和药材,也都备齐了。青蒿、大蒜,按照节帅的吩咐,足量!”

“好。”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最欣赏李松的地方。

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执行力极强。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图经前。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吉州”那两个字上。

仿佛一巴掌拍碎了那里的所有阻碍。

“彭玕走了,袁州的旧账翻篇了。”

刘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即将出征的肃杀之气。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去会会那些盘踞深山的‘山大王’了。”

“我要让吉州的山民知道,这天下,变了。”

“我要让那些蛮酋知道,违抗政令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刘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盯着李松:

“传令下去!”

“全军造饭,今夜饱餐一顿!”

“明日拂晓,拔寨!启程!”

“目标——吉州!”

“得令!!!”

李松猛地一抱拳,吼声如雷。

他转身大步离去,带起的风卷动了帐帘。

帐外。

号角声隐隐传来。

……

日头偏西。

虽然是白天,但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不仅没有暖意,反而透着一股阴冷。

在中军左翼的玄山都营区。

一座巨大的军帐内,透着出征前特有的躁动。

李松巡视完营防,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汗味混合着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几十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

赤着上身,手里拿着油布,正细细擦拭着各自的兵刃。

他们是魏博牙兵。

是大唐末年最凶悍的牙兵。

他们的故乡在黄河以北,那是如今战火最炽烈的地方。

见李松进来,众兵士就要起身行礼:“都尉!”

李松摆摆手,随手抓起一块肉干扔进嘴里,一屁股坐在火盆边:“坐坐坐,私底下没那么多规矩。”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叹了口气,手中的陌刀被他擦得锃亮,映出帐外射入的寒光:“闲不住啊。都尉,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又要变了?”

李松嚼着肉干的动作一顿,眼神有些阴沉:“咋了?听到啥风声了?”

“不是风声。”

老兵苦涩地摇了摇头:“是断了声。”

“俺托去北边跑商的老乡往家里捎钱,可那老乡昨儿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说同州那边的路全都封死了,许进不许出,连只鸟都飞不过去。俺那封家书……又给带回来了。”

帐内瞬间沉默下来。

对于这些魏博汉子来说,“路封死了”这四个字,意味着比打仗更可怕的事情。

意味着家里的爹娘、妻儿可能正陷在某个不知名的漩涡里,生死不知。

一个年轻的士兵狠狠把油布摔在地上:“真他娘的操蛋!俺娘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要是再碰上兵灾……”

李松拍了拍那年轻士兵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别瞎琢磨。路封了可能是官府查私盐,也可能是修路。再说了,咱们大帅是什么人?”

“大帅安排的商队,那是挂着宁国军旗号的。”

“就算是同州那边真有啥事,一般的毛贼官兵也不敢动咱们的人。”

“信和钱,早晚能送到。”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李松转过脸,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了眼底的一抹无奈。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话,也就是拿来宽慰宽慰弟兄们罢了。

宁国军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上,或许还能让各路豪强给几分薄面。

可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到了朱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窟里,谁又会买一个南方新晋节度使的账?

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北方骄兵悍将眼里,咱们这张旗,怕是还没一块擦脚布值钱。

但他不能说破。

若是连这点念想都给戳破了,这就不是在带兵,而是在诛心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牛皮吹下去,给这群想家的汉子,留最后一点盼头。

老兵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也是。咱们现在可是宁国军!是刘节帅的亲兵!”

“咱们这日子,嘿……要是让老家那些还在吃糠咽菜的把兄弟知道了,非得羡慕死不可。”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崭新的明光铠,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以前跟过那么多节度使,谁把咱们当人看?”

“那就是当牲口使唤,死了就往乱坟岗一扔。只有刘节帅……给咱们发足饷,给咱们穿铁甲,顿顿有肉吃,受了伤还给养着。”

“这才是拿咱们当袍泽啊!”

李松看着这些曾经杀人如麻、此刻却有些感伤的汉子,沉声道:“弟兄们,节帅对咱们好,咱们就得把命卖给节帅。”

“眼下打吉州,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节帅说了,只要咱們把江南这块地盘打下来,守住了,以后咱们就有本钱杀回北方去!”

众兵士的眼睛瞬间亮了:“杀回北方?!”

李松握紧了拳头:“对!杀回去!到时候,咱们不是丧家之犬,咱们是衣锦还乡的王师!”

“咱们要把爹娘妻儿都接来享福,再也不受那乱世的鸟气!”

年轻士兵猛地站起来,眼中燃烧着野火:“干了!明天打那帮蛮子,俺要拿首功!谁也别跟俺抢!”

“得了吧,就你那两下子,还得练!”

帐内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那是对战争的渴望,也是对未来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