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别人都好了,就差我们”的恐慌,混杂着“大军压境”的窒息感,让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六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堆土的高台,想要看清前面的路。
“砲队!七梢炮绞盘锁死!石弹装填!准备完毕——!!”
当这最后一声怒吼终于从身后响起时,那几千名原本还在旁观的士兵,此刻也都被这股狂热感染,顾不得军令,纷纷冲上去帮着推车拽绳,齐齐松了一口大气。
小六子正要继续往辎重营冲,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猛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的泥泞甬道上,另一队背着令旗的传令兵早已领着一队辅兵,扛着几捆崭新的牛筋索和备用横轴,冲向刚才那个缺物资的砲位。
“来了!早就来了!!”
那边的辅兵头子一边跑一边狂吼:“别催命了!!”
看着那一队飞奔而来的人马,站在高台上的小六子张大了嘴,头皮一阵发麻。
乖乖……这还是人吗?
他以前见过官兵办事,那是踢三脚都不带挪窝的懒驴。
可眼前这帮人,怎么比抢食的饿狗还疯?
刚张嘴,那边肉就塞到了嘴边!
这种快法,让他这个跑断腿的都觉得心里瘆得慌。
小六子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十几头傲然挺立的铁甲巨兽,看着这片金铁与血肉交织的场地,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豪气。
有这样的虎狼之师,这天下……
哪怕是天上的九重天宫,也是能打下来的吧?
随着一道道红黑色的令旗从高台上传下,战鼓擂动,五万大军如同一把拉满的硬弓,箭在弦上。
夜幕降临,豫章郡城外,连绵的军营如同点点繁星,将这座孤城死死围住。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在夜色中酝酿到了极致。
……
豫章郡城内,此刻已是暗流涌动。
北城墙上,寒风如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嘶吼。
钟匡时站在垛口前,粗糙的青砖磨砺着他的掌心。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亲钟传就站在这里,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只要父亲大手一挥,这满城的儿郎便嗷嗷叫着冲下城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父亲能守住这基业……
我也能。
钟匡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箱箱打开的铜钱,眼神变得坚定了几分。
在他看来,自己不仅是在发钱,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一种钟家主公与士卒同生共死的契约。
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捧起一大把铜钱,郑重其事地举到一名老卒面前。
铜钱在灰暗的天光下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弟兄们!”
钟匡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环视四周,目光热切地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这点钱不多,买不来命,也就是给大伙儿打壶酒暖暖身子。”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指着身后那巍峨的节度使府,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广袤的豫章大地,声音拔高到了极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迈,
“但只要这一仗打赢了!只要咱们守住了祖宗留下的这片基业!”
“本使君今日在此立誓——定要开府库、散千金!”
“到时候,哪怕是刚入伍的步卒,我也要让你们个个都能在城里置下三进的大宅子!”
“还要给你们每人分十亩不纳粮的上田,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见周围士兵依旧沉默,钟匡时似乎急了。
他以为大家不信,一把扯下腰间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当”的一声重重拍在城墙垛口上,眼睛通红,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急切。
“你们信我!府库金帛早已造册,只等退敌!”
“那是先父镇守江西二十年积攒下的家底!”
“只要今日守住城池,本使君指天立誓:开库散财,人人有份!杀一贼者赏银百两,守一垛者赐田十亩!”
“钟家待你们不薄,难道你们真要看着这豫章城易主吗?!”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个老卒的眼睛,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
“老叔,你是先父帐下的老人了。”
“当年先父带着你们平定江西,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先父尸骨未寒,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他打下的基业,断送在我钟匡时手里?!”
“只要挺过这一遭,本使君绝不食言!金银就在府库,咱们……咱们即刻便分!”
老卒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把冰凉的铜钱。
他听到了“先父”,听到了“金铤”,也感受到了钟匡时那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里的急切。
“谢使君隆恩。”
老卒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钟匡时看着老卒低垂的头颅,以为对方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伸手拍了拍老卒满是油泥的肩膀,柔声道:“莫要太激动,留着力气杀贼。钟家的富贵,有你们一份。”
说完,他带着一种完成了神圣使命的满足感,转身大步离去。
在他看来,军心已定。
这豫章城,稳了。
直到钟匡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城头的角落里,气氛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热烈。
一个还留着绒毛胡须、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着钟匡时离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十文钱,手心里全是汗。
“叔……你听见没?”
新兵兴奋地扯了扯身边老兵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颤抖。
“使君说了!三进的大宅子!还有十亩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税的好地啊!”
“使君他说的话,那还能有假?这仗咱们得好好打,真得拼命啊!”
旁边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闻言斜了他一眼。
“拼命?”
老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搭理新兵的狂热,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傻小子,刚来的吧?”
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帅也是在这儿,也是指着那座府邸,说只要打退了贼兵,每个人赏银五十两。结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个队的兄弟死了十八个,烧埋银才给了二两。”
“可是……少使君他看着言语恳切啊!”
新兵急了。
“恳切?”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队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着头,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数着手里的铜钱,数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不是钱,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
队正数完了,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这四十三文钱,在城里的鬼市上能买啥不?能买半斤掺了沙子的陈米。”
队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严的宁国军大营,语气平淡得让人胆寒:“那边的刘大帅,随手就是一百贯的赏钱。”
“一百贯啊……那是十万文钱。”
“你这条命,在咱们这位少使君嘴里,值三进宅子、十亩上田。”
“可在他手里……”
队正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仿佛抓住了一团空气。
“就值这四十三文。”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阴影里的张都尉心口。
张都尉其实就在不远处的箭垛后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听着风声,也听着人心的崩塌声,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宁国”铜符,然后转身走向了城楼的阴影深处。
东城城楼的西北角,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废弃的藏兵洞,平日里堆放着发霉的草料和断折的枪杆。
这里背风,也是巡逻队的视线死角。
“头儿,真的要反?”
说话的是脸上有道刀疤的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锷,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那刘楚虽然是个怂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
“咱们这点人,要是这口气没顶住,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填坑。”
张都尉盘腿坐在半干的草料堆上,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磕着,发出“哒、哒”的脆响。
酒壶里早没了酒,但他却习惯性地嘬着那冰凉的壶嘴,借此平复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围在他身边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队正。
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兄弟,是在无数次厮杀中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涂着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眼神里透着股狠劲,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铜钱,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猛地弹向城外那漆黑的虚空,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不反?不反咱们就是这城墙上的砖头,迟早被人砸碎了填坑。”
张都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决绝。
“你们也看到了,钟匡时那是拿咱们当人看吗?”
“三十文钱……嘿,三十文钱连他那件蜀锦大氅的一根线都买不来!”
“他宁愿带着几百个亲卫躲在府里数钱,也不愿多给咱们发一件棉衣!”
“刘大帅的大营那边,早就递过话来了。”
“柴帮那个王麻子,就因为送了几根木头,赏了一百两银铤,还给了个‘义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红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咱们兄弟手里拿着刀,拼的是命,难道还不如一个送木头的无赖金贵?”
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只要咱们今晚开了这扇门,那就是首义之功!”
“以后不管是咱们自己,还是家里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你们是想继续在这儿喝西北风,等着被刘靖的飞石轰成渣,还是想搏个前程,给子孙后代留份家业?”
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犹豫被贪婪和狠厉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了!头儿你说咋弄!”
其余四人虽未出声,却也都红着眼,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在这乱世,谁不想给婆娘娃儿挣条活路?
几道目光齐齐汇聚在张都尉脸上,透着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好!”
张都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刘那个死脑筋,是钟家的死忠,他手底下那三百号牙兵一直盯着咱们。”
“一会换防的时候,我亲自去送他上路。”
“老二、老四,你们带人守住马道口,不管是谁,只要没口令,上来一个砍一个!”
“听好了,兄弟们的活路就在今晚。”
他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只要看到北城那边冒起狼烟,或者是听到那一怪啸,那就动手!”
“口令是‘天佑宁国’。”
他转向身材最魁梧的老五:“老五,你带最精干的三十个兄弟,什么都别管,直扑城门绞盘。”
“那绞盘平日里锈死了,但昨天夜里我已经让你偷偷上了油,今天推起来不会响动太大。”
“记住了,哪怕是用牙咬,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那千斤闸升上去!”
“闸门不起,咱们都得死!”
“还有,让弟兄们都把刀鞘上的皮扣解开,把长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袖口都扎紧了。”
“真动起手来,那是拿命换命的活儿,谁要是被衣服绊住了脚,别怪老子不收尸!”
几名心腹重重地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不久。
北城之下,原本死寂的宁国军阵地突然变得喧嚣起来。
十门火炮,已经完全褪去了防潮的油布炮衣,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炮身厚重,炮口粗大,在这个还习惯于刀枪弓弩的冷兵器时代,它们就像是来自幽冥的怪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炮手们皆是刘靖军中精选出的壮汉,他们动作熟练而机械,先是用长杆清理炮膛,然后将定装好的丝绸火药包塞入深处,最后是一枚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炮弹。
“装填完毕!校准!”
炮长手持红旗,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楼,眼中满是狂热。
“点火!”
随着高台上的令旗猛地挥下,炮长一声暴喝。
十名火手同时将手中的火把凑近引信。
“嘶嘶——”
引信燃烧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云霄,仿佛是天穹崩塌。
“轰!轰!轰!”
大地在剧烈颤抖,连远处的战马都受惊嘶鸣。
十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抽空了周围的空气,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卷起漫天的尘土和枯草。
那十枚黑色的炮弹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千钧之势,呼啸着划破长空。
它们在空中发出的尖啸声,比任何厉鬼的哭嚎都要凄厉。
城头的守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浮现在脸上,死神就已经降临。
“砰!!”
第一枚铁弹狠狠砸在北城的城墙上。那经历了百年风雨、坚固无比的青砖女墙,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瞬间崩裂,化作漫天碎石与齑粉。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砖石崩碎,烟尘四起。
飞溅的碎石块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将周围躲避不及的士兵打得血肉模糊。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其中一枚铁弹没有砸在墙上,而是直接扫过了城楼上密集的人群。
那一刻,画面仿佛静止了。
一名正准备弯弓搭箭的镇南军都头,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上半身就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炸开。
鲜血、碎肉、内脏和白色的骨茬,喷溅了周围同伴一脸一身。
那枚铁弹去势不减,又接连撞断了两根粗大的立柱,带着一路的血腥,最后深深嵌入了城楼的后墙之中,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守军的胆气。
他们见过刀枪剑戟的拼杀,见过滚木礌石的残酷,但从未见过这种只要被蹭到就死无全尸、连全尸都留不下的“妖法”。
“天雷!这是天雷!!”
“刘靖会妖法!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无数士兵丢下兵器,抱着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屎尿齐流,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祈求上天收回这恐怖的神威。
原本严密的防线,在这几声炮响之后,瞬间瓦解。
此时,东城城头,张都尉正直勾勾地盯着北城升起的硝烟,那是约定的信号。
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凶光。
“天佑宁国!杀!!”
随着那一声凄厉的响箭划破长空,原本死寂压抑的东城城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张都尉手中的横刀早已出鞘,那雪亮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嗜血的寒光。
他就像是一头蓄谋已久的猛兽,在响箭升起的那一刻,猛地暴起,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怜悯。
正在一旁巡视防务的忠诚派刘都尉,刚刚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对那声响箭的惊愕与不解:“老张,这声音是……”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锋已经刺入了他的脖颈。
“噗呲!”
一声闷响,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鲜血如喷泉般溅射,瞬间染红了张都尉狰狞的面孔,也染红了他脚下的青砖。
刘都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脖子,却只能感受到生命随着鲜血迅速流逝。
张都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抖,横刀在对方脖颈中搅动,直接切断了喉管与血脉,然后猛地一脚踹开这具昔日同袍的尸体。
“开门!快去开门!!”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挥刀指向城门下的绞盘,声音如雷。
“谁敢拦着,这就是下场!!”
狭窄的马道上,短兵相接。
张都尉的心腹们如狼似虎,他们早已解开了束缚,手中的横刀专往要害招呼。
那些还在犹豫不决、或者还没反应过来的守军,在这一瞬间便倒下了一片。
鲜血顺着城墙的石阶淌下,汇成了一条粘稠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城门洞内,最为关键的绞盘旁,战斗更是惨烈到了极点。
四名壮汉在另外几名刀手的掩护下,冲到了绞盘前。
他们顾不得周围的厮杀,每个人都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起!!”
他们喊着号子,拼尽全身力气推动着那沉重无比的绞盘。
“嘎吱……嘎吱……”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因为提前上过油,那重达数千斤的千斤闸在绞盘的转动下,竟然比想象中更顺滑地离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