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入主洪州

赣江下游。

这里是鄱阳湖与长江交汇的咽喉。

深秋时节,连绵数十里的芦苇荡枯黄一片。

寒风卷着江水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王麻子已经在这片烂泥塘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绸缎夹袍早已辨不出颜色,裹满了发黑的淤泥。

为了掩盖身上的生人味,他甚至让人找来了刺鼻的薤白汁,混着腐烂的鱼肠抹遍全身。

这味道冲得身旁的心腹二狗直翻白眼,几次差点呕出来,却被王麻子死死按住后颈,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麻子的手一直伸在怀里,那里贴肉藏着一张羊皮图。

那是柴帮三代人在赣江水道上讨生活积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图上标着藏在深山的两千根上好的阴干老松木,以及这洪州城防的一处隐秘缺口。

这不仅是木头,这是他全家老小的买命钱。

就在昨夜,钟匡时的牙兵闯进柴帮总舵,横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帮中所有的存银和木料,还要他带人去城外放火烧林。

王麻子表面应承,反手就带着心腹连夜逃了出来。

他是个做买卖的,看得清这世道。

钟匡时这艘船已经烂透了,他得赶在船沉之前,跳上那艘名为“宁国军”的大船。

然而,这条路不好走。

“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顺着地面传来。

王麻子猛地屏住呼吸。百步之外,枯黄的芦苇被无声地拨开。

一队身披玄色轻甲、头戴铁盔的骑兵缓缓现身。

他们胯下的战马口衔枚、蹄裹布,正是刘靖麾下的前锋斥候,专司战场侦查与捕杀细作。

领头的队正是一个面容冷硬的年轻汉子,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头儿,这地方不对劲。”

身后的骑兵低声说道:“芦苇倒伏之势有些乱,有人来过。”

刀疤队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冷电般扫视着四周。

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十名骑兵立刻如雁翅般散开,将这片泥潭围在中间。

他们手中的骑弓已经拉满,箭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指住了芦苇荡的每一处死角。

王麻子的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刺痛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这些斥候皆是索命的无常,眼下性命不保……

可又当如何?

身旁的二狗终于骇破了胆,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咯咯”声。

在这死寂的芦苇荡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在那边!”

一名骑兵厉喝一声,弓弦松动。

“崩”的一声脆响,一支狼牙箭呼啸而至,擦着二狗的头皮钉入泥地,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别放箭!别放箭!某有军情上报!!”

王麻子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泥水中跳起来,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是来投诚的!我是柴帮帮主!”

“我有破城的虚实!误了军机,尔等担待不起!!”

十支冷箭瞬间对准了他的周身要害。

刀疤队正策马逼近,马槊的锋尖距离王麻子的咽喉只有半寸。

他冷冷地俯视着这个满身污泥的汉子,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军情?”

刀疤队正的声音沙哑:“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某就把你的肠子挑出来喂鱼。”

王麻子浑身颤抖,但他死死地盯着队正的眼睛,大声说道:“带我去见刘大帅!这洪州城能不能破,全在我怀里这张图上!”

“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就算是砍了我,也担不起这干系!”

队正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没有被吓住,反而用马槊的杆子轻轻拍了拍王麻子的脸颊,力道大得让王麻子半边脸都麻了。

“担干系?”

队正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冷酷的光芒:“你这种江湖骗子某见多了。”

“是不是军情,那是虞侯们的事!”

“能不能见大帅,得看你能在那一百军棍下挺多久。”

说完,他脸色骤冷,厉声喝道:“搜身!把那张图给耶耶搜出来!”

“再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嘴堵严实了!”

“这可是个活的‘舌头’,带回去那就是赏钱!”

“走!”

斥候队正本打算回去先赏这厮一百军棍,让他知道知道宁国军的规矩。

然而,当那张散发着霉味和鱼腥味的羊皮图被呈送到中军虞候面前时,那位平日里铁面无私的虞候脸色瞬间变了。

他只看了一眼图上的标记,便猛地合上,严令斥候队正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甚至免了王麻子的军棍,连夜派亲兵将其护送至中军大帐。

……

宁国军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并未有多少奢华的摆设,唯有正中央那把巨大的虎皮交椅,以及背后那一幅详尽得令人心惊的赣南山川舆图,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野心。

帐内烛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着,发出毕剥的轻响。

刘靖端坐在交椅之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内里的山文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并未急着去看那份刚刚呈上来的羊皮图,而是手里把玩着半截从前线带回来的断箭,指腹轻轻摩挲着锋利的箭头。

王麻子被两名亲卫押解进帐,按倒在毡毯上。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眼前那双黑色的战靴,以及战靴旁那柄尚未出鞘却已杀气腾腾的横刀。

帐内除了刘靖,还有几员宁国军的悍将。

袁袭目光清冷如水;庄三儿手按刀柄,满脸横肉抖动;还有那个在阴影里擦拭匕首的余丰年。

这些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王麻子身上,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刘靖没有说话,帐内便是一片死寂。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每一息对于王麻子来说都是煎熬。

汗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毡毯上,洇开一团团污渍。

他在赌。他在赌刘靖的气度。

终于,刘靖将手中的断箭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赦令,让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好一个柴帮帮主。”

刘靖开口了,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钟匡时下令坚壁清野,要烧光城外所有的树木屋舍。”

“你身为洪州豪强,不仅不从,反而举家来投。”

“这份胆气,倒是不输给本帅麾下的儿郎。”

王麻子连忙磕头:“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不想看着那帮狗官毁了洪州的根基!”

“这些木头是百姓们的血汗,烧了造孽啊!”

“只有大帅……只有大帅这样的仁义之师,才配得上这些东西!”

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奉承。

刘靖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麻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义商。”

刘靖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帐外高声喝道:“来人!”

“传令下去,柴帮王麻子深明大义,献木有功,特赏银铤一百两!”

刘靖猛地从帅案旁的旗架上拔出一面玄底红边的三角认旗,随手扔在王麻子面前,旗杆砸在毡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王麻子,你听好了。”

刘靖语气平淡却透着强大的自信。

“本帅此次出征,辎重营早已带足了攻城器械的组件,并不缺你那几根木头。”

“但这面旗子,赏的是你的眼光,更是赏你图上标注的那几处城防缺口!”

刘靖环视帐内众将,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洪州未下,人心浮动。”

“本帅就是要告诉这豫章城内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还是江湖豪强,只要心向宁国,本帅绝不吝惜赏赐!”

“把这面旗子插在你们柴帮的船头上!往后这赣江水道,只要是挂着这面旗的船,我宁国军麾下的关卡一律不予盘查,直接放行!”

“本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我刘靖办事,不光有钱拿,更有在这乱世中挺直腰杆做人的体面!”

“谁若敢刁难挂旗的船,便是打本帅的脸!”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麻子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霸气的统帅,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为了几文钱跟人拼命,受尽了官府的气。

如今,这位手握数万雄兵的大帅,竟然当众许他一个“义商”的名分,许他一个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谢大帅!谢大帅再造之恩!!”

王麻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磕得地面咚咚作响。

……

走出戒备森严的宁国军辕门,深秋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黄沙和枯草。

二狗紧紧捂着怀里那沉甸甸的一百两银铤,那是刚才亲卫交给他帮主保管的。

这一百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在码头上扛大包、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来说,那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

可是,二狗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连绵数里的黑色军营,又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生风的帮主,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帮主……”

二狗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和埋怨。

“这刘帅的名头倒是响彻江南,可今儿这事儿办得……是不是忒小气了点?”

王麻子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二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您算算这笔账。咱们为了保住那批木头不被钟匡时的人烧了,给镇南军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杀才塞了多少钱?”

“又是请酒饭又是给例钱的,前前后后花出去都不止八十贯了!”

“这还没算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连夜把木头转移到后山的脚力钱。”

“这一百两银子,满打满算也就是刚够个本钱。"

"咱们兄弟这又是趴烂泥坑,又是被那帮黑甲骑兵拿刀架脖子赌命,折腾这一大圈,合着就是空折腾一场?"

"这……这是为了甚么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响起。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狗原地转了个圈,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这……你这真是那个甚么……马子不足与……那个谋!”

王麻子憋了半天,本来想拽句戏文里听来的词儿显得自己有见识,结果一急全忘了,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就是说你是个没卵蛋的怂货!烂泥扶不上墙!”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角认旗,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贴身藏好,又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护身符。

他指着远处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刘”字大旗,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精明与狠厉。

“你懂个屁!你那双招子若是只能看见这点银子,趁早滚回老家种地去,别跟着老子在江湖上丢人现眼!”

王麻子压低声音,用那种最直白的江湖黑话教训道:“钟匡时那是就要下锅的王八,叫得再响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但这刘大帅……那是天上的大鹏鸟,那是真龙!”

“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你看看这军容,看看这杀气!这是能成大事的主!”

“咱们今天拿到的不光是一百两银子,那是……那是登天的梯子!”

王麻子死死盯着二狗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煽动性:“有了这东西,等刘帅拿下了江西,咱们柴帮就不再是人人喊打、只能在阴沟里贩私货的贩子,而是‘义商’!”

“那是能跟衙门里穿红袍的官人同席吃酒、换帖拜把子的身份!”

“到时候,这赣江的水道,这洪州的木材生意,还不是咱们一家独吞?”

“别说一百两,就是一万两,那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点眼前的银子,也就是给咱爷们以后打发叫花子的碎钱,懂吗?!”

二狗捂着红肿的脸,看着帮主那发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听懂那句“马子不足与谋”是个啥意思,但他听懂了“以后有一万两银子”。

在这乱世里,这就够了。

……

三日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

两万宁国军精锐与五万民夫便已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逼近豫章郡城下。

那场面,遮天蔽日,旌旗如林。

“报——!前营军匠催要备用牛筋索!三号砲位的横轴裂了!!”

传令兵小六子背插令旗,在泥泞的甬道上狂奔。

他的肺叶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呛人的尘土味。

脚下的新草鞋已经被磨破了,但他根本顾不上。

这双鞋是大帅特意让辎重营赶制的,厚实、跟脚,比他以前在家时穿的烂布条强了百倍。

这双鞋让他跑得飞快,也跑得踏实。

“前营缺什么?!!”

小六子冲到一个砲位前,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嘶吼。

“索子!三号位还要两捆!快去催那帮管辎重的!”

一名浑身是汗的砲头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着炮架。

“等着!马上来!”

小六子拔腿就往辎重营跑。

就在他狂奔的同时,远处的高台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

“呜——!!”

紧接着,一声嘶吼从最前方的阵列中炸响,顺风传遍全军。

“前锋填壕营!千具填壕车就位!准备完毕——!!”

这第一声唱喝,像是一记响亮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还在忙碌的工匠心上。

小六子跑过填壕营的阵地,只见几千名辅兵正两人一组,扛着沉重的填壕车。

在他们脚边,堆满了数万个扎紧的草人和柴捆。

几个老卒正提着木桶,一遍遍地往那些柴捆上泼着混了泥浆的脏水。

“都泼透了!别给耶耶省水!”

老卒骂道:“谁要是想看着自己在沟里被烧成灰,那就别泼!”

“这草人是给咱们垫脚的,也是给咱们挡火油的命根子!”

而在阵地的最前沿,一队身手矫健的轻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筐筐黑乎乎的铁刺——铁蒺藜。

“这玩意儿有毒,都小心着点!”

领头的队正压低声音警告

“一会听号令,全给耶耶撒到阵前五十步!”

“要是那帮镇南军敢骑马冲出来,先让他们的人马脚底板开花!”

“左翼飞梯队!挂钩校准!准备完毕——!!”

又是一声唱喝,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小六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向前冲。

他看到几百名壮汉正聚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大锸和飞钩。

“钩子都磨快点!”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正在试拽一根连着长索的飞钩。

“一会冲上去,谁先把那该死的羊马墙给耶耶钩塌了,老子把自己那份赏钱分他一半!”

在小六子身旁,一座高达数丈的“巢车”正在缓慢转向。

巢车顶上的强弩手也急红了眼,拼命拽着缆绳,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高空飘下来:“下面的!没吃饭啊?!”

“轮轴那儿多抹点油!别让它叫唤!”

那破锣般的嗓门从半空砸下,惊得路旁一头正拉着大车的牲口猛地一窜,差点撞翻了车辕。

小六子侧身避开那头受惊的犍牛,继续狂奔。

他路过一处戒备森严的帐篷,看到几名身穿厚毡甲的特殊士兵正搬运着贴着封条的陶罐——“猛火油”。

“轻点!”

“全营统共就剩这几十罐家底了,是用一罐少一罐!”

一名老兵压低声音警告新兵:“要是磕破了,别说咱这几条烂命,连带你全家那点烧埋银都得烧成灰!”

而在另一边,巨大的“七梢炮”阵地上,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老工匠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紧绷,手里的十八斤大锤抡得像风车一样。

而在他周围,已经围满了其他营盘过来“围观”的士兵。

没人说话,几千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声浪。

“人家都完事了!”

“咱们要是拖了后腿,不用大帅动手,老子先把你填进配重箱里当石头射出去!”

老工匠一边砸一边咆哮。

“师父!锲子进去了!”

“紧了!真紧了!”

徒弟带着哭腔喊道。

“紧了就给老子起!”

“砲队!绞盘预备!”

就在这时,又一声唱喝传来。

小六子跑过这片阵地,只觉得那种紧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那些平时稳重的老工匠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那些巨大的“七梢炮”在号子声中艰难地抬起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