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蠢货!

……

这股杀机似乎跨越了郡县的疆界,连带着那份入骨的凉意,一同蔓延到了数百里之外。

袁州,此时也正被一场愁云惨雾笼罩着。

这里的雨,是凄风苦雨,冰冷刺骨。

刺史府。

彭玕刚从驿馆回来,浑身都被雨水和怒火浸透了。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大门,将那顶被雨淋得塌软的官帽狠狠砸在地上。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马殷派来的使者,一个连偏将都算不上的校尉,就在刚刚,当着他这个袁州刺史的面,竟敢用马鞭指着满桌的酒菜,破口大骂:“这袁州的酒淡出鸟来!肉也煮得又老又柴!”

“等我们节帅接管了这里,老子非得拿人血兑酒喝,才够劲儿!”

那嚣张跋扈的嘴脸,那视他为无物的眼神,比窗外的寒雨更能冻彻骨髓。

“你们都听见了吧?”

彭玕瘫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楠木大椅上,双手抱着发胀的脑袋,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只马蜂在嗡嗡作响。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殷那厮,说得好听,是来‘共抗强敌’!结果呢?”

“狮子大开口,要借兵两万,让他那个莽夫弟弟马賨领兵,去打什么狗屁的饶州,搞‘围魏救赵’!”

“但是!”

彭玕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两万大军的人吃马嚼,还有开拔费、安家费、抚恤金……林林总总,开口就要我袁州出四十万贯!”

“四十万贯!”

彭玕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四十万贯能再修三座园子,再买一百个歌姬,再养一千名食客的奢靡画面。

“他这是借兵吗?他这是在明抢!是在挖我的心肝!”

大厅内,一众僚属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名主管钱粮的官员,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他小心翼翼地站出来,声音都打着颤:“使君,四十万贯……咱们……咱们把府库的墙皮刮下来都凑不齐啊!”

“这要是给了,别说养兵,连下个月给官吏们发俸禄的钱都没了!”

“还不止是钱的事!”

谋士张昭面色凝重,他上前一步,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

“刺史,您忘了当年的‘蔡贼’孙儒了吗?”

提到“孙儒”这个名字,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十几度。

在场的官员,哪怕是最年轻的,都听过那个魔王的名字。

那是真正的“吃人魔王”。

当年孙儒大军缺粮,直接把活人当军粮,美其名曰“两脚羊”。

走到哪吃到哪,所过之处,白骨露野。

而马殷,正是孙儒的旧部。

他麾下那支号称精锐的“武安军”,其骨干大多是当年孙儒留下的“吃人军”老底子。

张昭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墙外有鬼在听:“下官听闻,马殷军中有一支先锋营,他们行军从不带辎重,每到一地,便会派出‘捉羊队’,专挑十岁以下的孩童下手,称之为‘和骨烂’,说那样的肉才最嫩……”

“呕——”

一名年轻官员当场就没忍住,捂着嘴冲到门外干呕起来。

其余人也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张昭继续道:“这两万‘吃人军’要是进了咱们袁州,只怕刘靖还没打过来,咱们境内的百姓就要先被他们吃光了!”

“这哪里是请援军,这是请了两万头活阎王进门啊!”

“届时袁、吉二州必定哀鸿遍野,咱们就算守住了地盘,也只剩下一片无人耕种的焦土,又有何用?”

彭玕听得手脚冰凉,那股子被使者羞辱的怒火瞬间被恐惧所浇灭。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大腿,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马殷的兵,是真的会吃人的!

而刘靖……

他虽然手段狠辣,虽然爱抄家灭族,但他好歹……

他不吃人啊!

而且刘靖那人,虽然爱抄家,但抄的都是不听话的硬骨头,是有“规矩”的杀。

可马殷的兵饿起来,才不管你听不听话,软不软,在他们眼里,那都是能下锅的肉!

两相对比之下,刘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此刻在彭玕心里,竟然显得有那么一丝“慈眉善目”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彭玕烦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心疼得直拍大腿,他猛地捂住胸口,只觉得心痛如绞,喘不过气来,弯下了腰。

“四十万贯啊!那是四十万贯!”

他双眼通红,像是被人剜了肉一样嘶吼着:“那能买下半个袁州的良田!”

“能换来堆满三座库房的丝绸!都是我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啊!”

“现在那个湖南的财迷一张嘴就要全吞了?还要派人来吃我的百姓?”

“这哪里是借兵?这分明是入室抢劫!是明火执仗的土匪!”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了!”

议事厅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一个平日里专管文书、不起眼的小官,忽然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禀使君,两害相权取其轻,要不……咱们干脆向刘靖纳款输诚?”

唰——!

话音刚落,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小官身上。

那小官吓得一激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下官失言!下官胡言乱语!下官罪该万死!”

“蠢货!”

彭玕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然而……

他骂完了这一句,却并没有喊刀斧手,也没有再说什么“拖出去砍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大厅里的官员和谋士们都是老于官场之人,看到这一幕,心中瞬间了然。

使君这是……心动了啊!

只是碍于颜面,不好意思第一个说投降罢了。

毕竟之前还喊着要和刘靖决一死战,现在突然要降,这面皮往哪搁?

想到这里,首席谋士张昭立刻整理衣冠,大步上前,一脸正气地将那早就准备好的台阶递了上去。

“使君息怒!周主簿虽言语鲁莽,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刘靖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但他自诩汉室宗亲,最是爱惜名望。”

“既然他立起了‘仁义’的大旗,就断然不会干出虐杀降将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您辖两州之地,手握数万兵马,若是此刻主动归附,那便是‘献土有功’!”

“按照他刘靖赏罚分明的规矩,必然会厚待于您,保您一世富贵无忧啊!”

另一名官员也心领神会,紧随其后:“正是!此乃‘以退为进’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