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蠢货!

“使君您这是为了保全袁州百姓免遭‘吃人军’的荼毒,不得不忍辱负重,示之以弱,往后再徐徐图之啊!”

“徐徐图之”这四个字,说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明明是投降,硬是被说成了卧薪尝胆,给足了面子。

彭玕听着这些话,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本来就是个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的主。

尤其是被刘靖打得丢盔弃甲后,那点争霸天下的野心早就被吓没了。

现在他只想守着他的家资,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立刻叫来侍女,吩咐道:“去,把本官那件最旧的常服找出来,要打过补丁的那件!”

“明日起,府内撤去所有歌舞,一律素食!本官要与袁州百姓同济时艰!”

此言一出,站在后排的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都低下了头,嘴角却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装模作样!

其中一名官员心中暗骂。真要是同济时艰,怎么不把您那藏在后院密室里的私帑拿出来充作军资?

那里的金银珠宝,怕是比整个袁州的府库还要充盈吧!

众人心中都洞若观火,但面上却纷纷拱手,齐声赞道:“使君高义!”

“唉……”

彭玕长叹一声,重新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楠木大椅上,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仿佛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牺牲。

“罢了,罢了!”

“马殷残暴,刘靖虽虎狼,却尚存仁心。”

“为了这袁州数十万百姓不被当成军粮,本官……本官就受些委屈,背这个骂名吧!”

闻言,原本死气沉沉的议事厅内,仿佛骤然吹进了一股春风。

所有的谋士和官员,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长气。

说到底,他们虽然是彭玕的僚属,但骨子里还是读圣贤书的文人。

这些年,《歙州日报》早已通过行商的夹带,偷偷流传于袁州的大街小巷。

报纸上描绘的那个世界——重视文教,兴修水利,鼓励农桑,虽有雷霆手段,却更有菩萨心肠。

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早就让他们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刘汉室”心生好感。

正所谓,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在这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哪怕刘靖是个真小人,那也是个讲规矩、顾脸面的真小人。

而马殷呢?

跟那帮真的会把活人扔进磨盘里的畜生相比,只是要搞“摊丁入亩”、多收那点税赋的刘靖,简直就是从庙里走出来的活圣人!

只要不吃人,那就是好节帅!

想通了这一层,彭玕那张惨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有些急切地看向首席谋士张昭。

“既如此,那是不是不用给钱了?”

“本官现在就让人去把那马殷的使者轰走?告诉他这兵咱们不借了,让他另谋高就?”

“不可!万万不可啊使君!”

张昭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劝阻,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算计:“使君,那马殷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那使者临走前还放下话,说三天内要是凑不齐钱,他麾下那两万兄弟就要在袁州城里‘就食’!”

“咱们若是现在一口回绝,他若是恼羞成怒,直接兴兵来犯,咱们岂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那……那该如何是好?”

彭玕又慌了。

张昭捋了捋胡须,阴测测地笑了:“一个字——拖!”

“您就对使者哭穷,说四十万贯军资筹措不易,需要时间向城中大户摊派。好酒好肉地招待着,让他等着!”

“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到刘靖的大军兵临城下,那时候咱们直接开城易帜,这就是刘靖和马殷的事儿了,与咱们何干?”

彭玕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这招祸水东引,甚合我意!”

解决了马殷这头饿狼,彭玕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既然决定要卖,那就得卖个好价钱。

他搓了搓手,看向众人:“既已决定归附,那便需要一位能言善辩之士,替本官去刘靖大营走一趟,面陈归附事宜。”

“哪位愿为本官分忧啊?”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刚刚还对刘靖治下颇有好感的官员们,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像是变成了泥塑的菩萨,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

去刘靖大营?

好感归好感,但那不代表他们愿意把自己的脑袋系于腰间,去替彭玕赌一个前程。

他们怕的不是刘靖本人。

报纸上写得清楚,刘节帅赏罚分明,不杀降使。

他们怕的是这趟差事本身!

这名为“使者”,实为“降使”,其中的凶险,在座诸位官场宿吏,谁人心中不洞若观火?

谈成了,那是使君领导有方,是高层运筹帷幄,功劳簿上哪有你这区区小吏的名字?

可万一谈崩了呢?

刘节帅那边觉得你家刺史没诚意,要杀个使者立威怎么办?

或者使君这边觉得你办事不力,回来把你当替罪羊砍了怎么办?

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更何况,谁知道使君现在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是真的想投降,还是做戏给他们看,想揪出谁是心怀异志者?

这年头,主子们的心思比天时变得还快。

今日你因踊跃被赏识,明日就可能因“过于踊跃”而被砍头。

多言多败,不如守中。

一时间,明哲保身、趋利避害的念头在每个人心里疯狂滋生。

无人敢为先。

彭玕看着这满堂“忠臣”的反应,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脸上那刚刚挤出来的血色也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灰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使君!”

只见首席谋士张昭排众而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上前一步,对着彭玕深深一揖,朗声道。

“属下不才,愿为使君分忧,凭这三寸不烂之舌,亲自去一趟刘靖大营!”

他为什么敢去?

因为就在刚刚,当彭玕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出现在他眼前时,张昭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夹杂着鄙夷的狂喜。

机会来了。

他在这袁州小庙里,陪着彭玕这个只知道搂着钱袋子发抖的蠢货,已经忍得太久了。

他想起之前,自己曾沥血上书,建议彭玕效仿刘靖,以激励士卒。

可彭玕在听到需要拿出千亩官田作为赏赐时,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要割他的肉一样,最后以“花钱太多,动摇根基”为由,将那份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策论束之高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