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些足以撬动两万大军的筹码,贴身塞进了行囊的最深处。
然而,刚到徐府大门口,他的脚步便是一顿。
细雨中,徐知训并没有去调兵,而是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马鞭,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见徐知诰出来,徐知训阴沉的目光在他身上那简单的行囊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二弟,父亲把你单独留下,说了这么久……”
徐知训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给了你什么好差事?莫不是把我也要去的那几州兵马,分给你了一半?”
徐知诰心中了然。
原来是在嫉妒父亲的‘独对’,怕我分了他的兵权。
徐知诰立刻垂下头,露出一副惶恐且无奈的神色,从怀中稍微露出那份监军文书的一角,苦笑道。
“大哥说笑了。”
“父亲是嫌我平日里只懂算账,不知兵事。”
“这次去江西,也就是替父亲跑跑腿,去那秦裴军中做个‘录事参军’,管管粮草账目罢了。”
“你也知道,那秦裴脾气又臭又硬,这可是个苦差事。”
一听只是个管账记录的文职,徐知训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中的警惕立刻化作了浓浓的轻蔑与不屑。
“哈!我就说嘛。”
徐知训策马逼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知诰,甚至伸出马鞭,极其无礼地挑起了徐知诰的下巴,语气中满是优越感。
“这就对了!父亲到底还是眼毒,知道你是个什么成色。”
“这种又要受气、又要跑腿的活计,确实只适合你。”
“毕竟你是杨家不要的弃子,又是我们徐家捡回来的一条狗。”
“若是让你去领兵杀人,怕是你那双算账的手都要吓哆嗦了。”
徐知训收回马鞭,指了指润州方向,狂傲地笑道。
“大哥我去润州那是建功立业,你去江西那是替人看家护院。”
“啧啧,这就是命啊。”
徐知诰神色未变,甚至把头低得更低,恭敬道。
“大哥武勇盖世,自当担此重任。”
“小弟愚钝,只能替父亲、替大哥守好这一亩三分地的粮仓。”
“哼,算你识相,知道谁才是主子。”
确认了自己地位不可动摇,徐知训这才心满意足。
大笑着一夹马腹,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徐知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任由那飞溅的泥水甩在自己的袍角上。
直到徐知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他才慢慢直起腰。
伸手轻轻弹去了袍角上的泥点。
随即,他用拇指狠狠擦过刚才被马鞭挑起的下颚,力道大得几乎蹭破了一层皮,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最肮脏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份沉甸甸的手谕。
又摸到了行囊深处那一叠足以收买秦裴副将的柜坊凭信,以及几封足以拿捏秦裴命门的阴私密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亮着灯火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阴鸷的笑意,宛如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吐出了信子。
父亲,您教我的这把刀,孩儿记住了。
只是日后这把刀会砍向谁……恐怕连您也猜不到吧。
“驾!”
徐知诰一抖缰绳,带着亲卫消失在漆黑如墨的雨夜中。
这乱世的浑水终于要彻底搅起来了,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浑水中,做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
潭州节度使府。
如果不说这里是潭州,光看这天气,还以为换了个季节。
不同于广陵的阴雨连绵,荆湘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雷暴前夕特有的燥热与压抑,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富丽堂皇,透着一股浓烈的商贾之家的奢华。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与驱蚊艾草的辛辣味。
这种甜腻与辛辣混合在一起,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勒得人喘不过气。
大殿角落里,更是供奉着一尊狰狞的梅山教神像,神像前香火缭绕,透着几分梅山蛮特有的巫风神秘。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身着一身宽松的蜀锦常服,手里正端着一碗刚刚擂好的姜盐豆子茶,试图压一压心头的火气。
案几之上,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自称来自歙州的茶商,拼着折了两匹马,才从封锁线上拼死带回来的。
马殷猛地将茶碗重重顿在朱漆大案上,茶汤四溅,泼湿了那份报纸。
“啪!”
这一声脆响,吓得大殿下首一名身披兽皮、满脸刺青的溪洞蛮王使者浑身一哆嗦。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带来的几箱贡品,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无耻之尤!”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引蛮兵血洗江南!》
马殷指着报纸上那醒目的加粗标题,怒骂道。
“本帅虽爱财,但那是做生意赚来的!何时说过要血洗江南?”
“本帅连袁州那彭玕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刘靖……这刘靖简直是含血喷人!”
“他自己想打洪州,想吞江西,却把屎盆子扣在本帅的头上!”
马殷气得在厅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踩死地上的蚂蚁。
“这报纸发得满天下都是,威力大得吓人!”
“今早老夫最宠爱的刘氏,哭哭啼啼地跑来问本帅是不是要变成杀人魔王了。”
“甚至连本帅的小儿子在家塾都被夫子问起!”
“如今整个江南的人都当本帅是洪水猛兽,是入室抢劫的强盗!”
“本帅苦心经营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这名声要是臭了,以后谁还敢和咱们湖南做生意?商路一断,咱们喝西北风去吗?!”
大厅两侧,坐着湖南的文武重臣。
谋士高郁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名惶恐不安的蛮王使者,心中已有了计较。
“节帅,息怒。”
高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冷:“这正是刘靖的高明之处。”
“节帅请想。”
高郁指着报纸上的地图:“刘靖自夺取歙州以来,步步为营。”
“先取饶州,再吞信、抚二州,如今四州连成一片,大势已成。”
“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洪州。”
“若是让他顺利吞并了洪州,整个江西尽入其手。”
“届时,他兵锋向西,便是咱们湖南!”
高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名蛮王使者:“刘靖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马殷闻言,脚步一顿。
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商人的权衡。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马殷皱眉道:“难道真要出兵?”
“若是此时出兵,岂不是正好中了刘靖的奸计,坐实了这‘引狼入室’的罪名?”
“节帅。”
高郁叹了口气,目光幽幽:“报纸一发,这天下悠悠众口,假的也早已变成了真的。”
“如今在世人眼中,节帅您已经是那‘入室之狼’了。”
“既然这口黑锅已经背上了,咱们若是不去吃那口肉,那才是真的冤大头!”
但高郁知道,光是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马殷这种老江湖冒着开战的风险。
真正的要害,在于刘靖的手段已经直接威胁到了马殷的统治根基。
他缓缓捡起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报纸,目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在文字上,而是敏锐地扫过了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蛮王使者。
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蛮子,此刻看着那轻飘飘的纸张,竟像是在看一道催命符。
连这种不知教化的蛮人都能被这纸上的‘利’字吓住……
这东西,远比刀剑可怕。
高郁心中猛地一沉,这才转头对马殷说道:“节帅,这不仅是地盘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报纸……此物能杀人于无形!”
“您看刘靖这手段,他搞科举、发报纸,鼓动那些泥腿子和寒门书生。”
“若是让他顺利吞了江西,把他那套‘均田免赋’的鬼话传到咱们湖南来……”
高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蛮王使者,吓得对方缩了缩脖子。
“咱们湖南多蛮兵、多土司,靠的是各洞蛮王镇压。”
“若是那些蛮兵头人都信了刘靖那套,觉得造反能分田地……”
“使君,哪怕没有兵锋,这湖南的根基,怕是也要动摇啊!”
“此战之后,这《日报》之物,必须严禁,私藏者立斩!”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马殷头上。
“先生说得对!这刘靖是在挖本帅的祖坟!是绝户计,留不得!”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将许德勋大步跨出,甲胄铿锵作响。
他神色肃杀,拱手道:“节帅!既已决意要打,那就要快!”
“如今秋雨连绵,山道难行。”
“末将已命人备足了姜片、茱萸以防军中瘴气。”
“我们必须走水路借道,或者强行军翻越罗霄山脉,打彭玕一个措手不及!”
“末将愿率五千山地精锐,星夜兼程,直插袁州!迟则生变!”
高郁赞赏地看了一眼许德勋,随即又对马殷补上一记猛药。
“节帅,许将军说得对。”
“淮南徐温那个老狐狸,此刻肯定也坐不住了。”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吃下袁州。”
“而且这一仗,咱们不仅不亏,还能大赚!”
“出兵江西,名义上是助彭玕平乱,实际上我们可以顺势接管袁州的万顷茶焙和瓷窑。”
“用袁州的钱粮养咱们的兵,这叫‘以战养战’!”
马殷听罢,眼睛瞬间亮了。
原本的恐惧一扫而空。
他飞快地掐算着:“若是吞了袁州,光是茶税和瓷税……”
“就足够本帅那十万儿郎三年的衣赐与军饷!”
“有了这笔钱,这江山才算真正稳了!”
片刻后,马殷猛地一拍桌案,杀气腾腾。
“亏本的买卖不能做,但这保命又赚钱的仗,必须打!”
“送上门的生意更不能推!”
说到这,马殷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又迟疑道。
“慢着!”
“本帅若大军东进,那荆南的高赖子会不会趁机偷袭本帅?”
“那厮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高郁闻言,自信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
“节帅放心,臣早有算计。”
“高季兴此人,贪小利而惜身,最擅长见风使舵,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他刚被许德勋将军吓破了胆,短时间内绝不敢招惹节帅。”
“但他也怕刘靖,怕那种能炸毁城墙的‘妖术’。”
“更重要的是,高赖子地盘最小,他最怕的就是淮南一家独大。”
“节帅只需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带上这份《歙州日报》去趟江陵。”
“告诉他,唇亡齿寒,咱们两家联手才能抵御‘妖术’。”
“再许诺他,一旦拿下洪州,愿与他共分洪州北面江口的商税之利!”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给他这根骨头,再给他一个抱团取暖的理由。”
“以高季兴的性子,不仅不会反咬一口……”
“为了这个聚宝盆,也为了防止杨吴吞并江西,他说不定还得帮咱们在北边牵制一下杨吴的兵马呢!”
马殷抚掌大笑:“妙!妙啊!”
“来人!派密使即刻前往袁州,联系彭玕!”
“就说本帅念及邻里之情,愿发兵助他‘平乱’!不仅要帮,还要帮到底!”
随着马殷一声令下,密使带着信函策马冲出了潭州城门。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瞬间照亮了潭州城头那面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武安军”大旗。
“哗啦——”
大旗在风中爆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滚滚雷声由远及近。
仿佛预示着这场席卷江南的风暴,终于要彻底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