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只知道,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给他人做嫁衣裳。”
“要去你去,老子的润州兵,不动!”
说罢,他看都不看徐温一眼,直接对着高台上的杨隆演随意拱了拱手。
敷衍至极,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大王,臣昨夜贪杯,今日腹痛难忍,这鸟地方待得没劲,臣先回去了!”
也不等杨隆演回话,李遇一甩那猩红色的战袍披风,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经过徐温身边时,他还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撞了一下徐温的肩膀。
那嚣张跋扈的姿态,视满朝文武如无物。
随着那猩红的披风消失在大殿门口,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依旧站在原位的常州刺史李简。
李遇走了,这最大的盟友却没动。
李简甚至连看都没看门口一眼。
在满殿死寂、人人自危的关头,他竟慢条斯理地伸手弹了弹胸前铠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手抱胸,如一尊铁塔般钉在原地。
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徐温的背影,然后便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徐温静静地看着李遇那狂傲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扣进了掌心,指节泛白,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大殿两侧。
米志诚的手正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殿外的刀斧手还未集结完毕。
此时动手,必生兵变。
眼底深处,那抹森寒至极的杀意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惊愕的群臣,那张阴鸷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痛心疾首的叹息。
“唉……”
徐温摇了摇头,对着杨隆演拱手道:“大王,李刺史乃先王旧部,如今老迈昏聩,竟致殿前失仪。”
“臣不怪他,只忧心国事艰难,众将不能同心啊。”
这一番做作的表演,让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将领心中一寒。
这种无声的逼迫,比大声斥责更让人窒息。
徐温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米志诚和严可求的方向,仿佛在说。
“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想必不会像李遇这般糊涂吧?”
徐温用一场即兴表演,瞬间完成了对朝堂的心理收服。
随即,他面色一整,沉声下令。
“传我令!命驻守江州的秦裴为江西行营招讨使,率江州本部两万兵马,即刻起兵!”
“并调水师五千,沿江而上,驰援洪州!”
“告诉秦裴,此次若能立功,我便奏请大王,封他为检校太傅,荫其两子。但他若敢逡巡不进,军法无情!”
“若刘靖势大,则逼其退兵;若刘靖受挫,便趁势夺取洪州城,将江西纳入我淮南版图!”
“是!”
众将齐声应诺。
但任谁都看得出,这场议事,终究是以不欢而散告终。
李遇那一走,彻底撕开了淮南内部温情脉脉的面纱,将那血淋淋的权力斗争摆到了台面上。
……
入夜,徐府书房。
窗外秋雨更急,如同鬼哭。
书房内并未点太多灯,只案几上一盏孤灯如豆。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徐温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宛如一只伺机噬人的猛虎。
徐知训满脸涨红,愤愤不平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腰间那条名贵的蹀躞带金扣撞得咔咔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父亲!那李遇简直欺人太甚!”
“若是再不反击惩治,只怕今后他会愈加狂傲,这淮南诸将,谁还会听您的号令?”
徐温端坐在书案后,神色淡然:“不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烛火旁。
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掐灭了一截燃烧过长的灯芯。
书房内瞬间暗了几分,也显得更加阴森。
“知训,你记住。凡事不动则已,动则一击必杀。”
“唯有以雷霆手段,当众镇杀李遇,让他血溅五步,方可震慑诸将。”
“恩威并重,才是御下之道。”
“眼下,正好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
徐温语气平淡,但话语中透出的浓烈血腥气,让徐知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而一直静立在阴影处的徐知诰,此刻却并未感到恐惧。
相反,他那双一直半垂着的眼眸中,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他看着眼前这位既是养父、又是权臣的男人,心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徐知诰甚至下意识地在宽大的袖袍中,模仿着徐温刚才掐灭灯芯的动作,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这种感觉……
这种将私仇变公义、将暗杀变平叛的顶级权谋,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若不是为了教导大哥这个蠢货,父亲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把这种核心的杀人技说给我听吧?
就在徐知诰心绪翻涌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密探甚至顾不上通报,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惶恐。
“报!主公,大事不好!”
“李遇离开王府后,带着三百牙兵亲卫直冲广陵北门!”
“守门校尉欲拦,李遇竟亮出先王昔日颁赐的‘丹书铁券’,高呼‘先王许我恕死’!”
“他根本不等校尉回话,当场一刀斩下校尉头颅,鲜血溅了一地!”
“如今他已强行破关而出,看方向……是回润州大营去了!”
“什么?!”
徐知训大惊失色,一拳狠狠砸在掌心,满脸懊恼与惊恐。
“丹书铁券?!那铁券是先王留给他保命的,他竟用来蛊惑人心!”
“李遇此獠竟如此机警!”
“润州城池坚固,他又手握两万精锐,此番那是放虎归山!”
“他若据城而守,再想杀他,怕是难如登天了!”
比起徐知训的慌乱,徐知诰眼神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温。
果然,只见徐温那张阴沉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失望与恼怒。
反而缓缓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蠢货。”
徐温瞥了长子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漠。
“慌什么?”
“走了才好,走了……妙极!”
徐温负手而立,看着墙上那跳动的影子,幽幽道。
“杨行密给的破铜烂铁,也就骗骗那些愚忠的蠢货。”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那就是一块废铁!”
“他在广陵,我若杀他,那是‘残害功臣’,恐寒了众将的心。”
“但他回了润州,若是据城抗命,那便是……”
“‘谋反’!”
说到这两个字,徐温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既是谋反,那我大军压境,破城灭族,便是‘替天行道’,是‘平定叛乱’!”
“如此一来,我不但占据大义,更可名正言顺地收回润州兵权,将其余诸镇兵马一并整肃!”
“既是杀鸡儆猴,自然是动静越大越好,鸡叫得越惨越好!”
“否则,如何震慑那帮蠢蠢欲动的丘八?”
徐温猛地一挥袖袍,喝令道。
“传我令!命何荛即刻起草讨剿檄文,细列李遇十大罪状,昭告天下!”
“命柴再用为宣州制置使,总督升、润、池、宣四州兵马,务必将润州给我围得铁桶一般!”
“还有,立刻派人封锁李遇在广陵的府邸,将其家眷全数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便是忤逆我的下场!”
“孩儿这就去办!”
徐知训终于听懂了,兴奋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要冲出去。
“慢着。”
徐温冷冷开口。
他看都没看已经冲进雨幕的长子一眼,目光只落在那道正欲后退的瘦削身影上。
“知诰,你留下。”
待徐知训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温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手谕,递了过去。
“知诰,润州的事自有你大哥去闹腾。”
“你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徐知诰双手接过,只觉手谕沉甸甸的:“请父亲示下。”
“江西那边,秦裴虽是良将,但此人性格刚直,乃是先王旧部,打仗太‘实’。”
徐温眯起眼睛,语气幽冷:“我怕他真的为了救洪州,把我的江州精锐拼光了。”
“你持我手谕,亲自去一趟江州,名为‘参赞军机’,实为‘监军’。”
说到这里,徐温的目光在养子那张恭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他深知秦裴那种桀骜不驯的宿将,发起疯来连天王老子都不认,光靠一张轻飘飘的手谕,怕是拴不住那头猛虎。
“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得有把真正能杀人的刀。”
徐温沉默良久,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密封的漆红竹筒,指尖在那火漆上轻轻一划。
“知诰,这里面是一道盖了司徒大印的秘令。”
“若秦裴真的敢临阵通敌,或者江州兵马不再听命于徐家……”
“你可以直接拆开它,里面的东西,足以让你在瞬间定生死、分乾坤。”
徐温语调森冷,接着说道:“但这道令,是最后的一张牌。”
“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不可随意开启。”
他将竹筒缓缓推到徐知诰面前。
对方低头接过,只觉得那竹筒沉重如山。
徐温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记住,此去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救钟匡时那个废物,而是要把水搅浑!”
“若刘靖势大,便逼他退兵;若两败俱伤,便趁机夺城。”
徐温眯起眼睛,补充了一句:“还有,刘靖军中那‘雷公’之物,甚是诡异。”
“若能擒获懂那‘雷法’的工匠,或是搜检到炸裂后的残片,务必星夜兼程送回广陵,不得有误!”
“孩儿明白,定不让秦将军‘意气用事’。”
徐知诰将手谕、竹筒揣入怀中,贴着胸口,躬身倒退而出。
走出书房后,他并没有立刻去马厩,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偏院。
在确定四下无人后,他反锁房门,从书架后面一个极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檀木漆盒。
这里面的东西,徐温不知道,那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大哥徐知训更不可能知道。
盒子的一边是一叠厚厚的柜坊飞钱凭信,那是他这几年来帮父亲清算商税、核对库支时,通过各种“损耗”和“火耗”悄然截留下的私产。
对于渴望权力的他来说,这些凭信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买通那些贪婪的胃。
而盒子的另一边,则是几份泛黄的信笺和卷宗。
这些阴私密卷,大多是这些年他在帮徐温“清理门户”时,利用那些被废弃的情报残本,一笔一划亲手抄录、整理出来的。
徐知诰的手指在那几份卷宗上轻轻抚过,拿出一份。
其中一份,白纸黑字地记载着秦裴当年的旧事。
秦裴奉命围缴江州叛乱,曾在乱军中暗中放走了一名先王旧部的家小。
那卷宗里不仅有当时领路小卒的供词画押,甚至还附着那家小后来在宣州隐姓埋名的详细地址。
在徐温眼里,这种“心怀旧主”的举动便是最大的不忠。
这份卷宗,便是悬在秦裴脖子上最利的一把铡刀。
而另一份卷宗则要“俗气”得多,那是关于秦裴麾下头号悍将。
牙内都虞候张勇的。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张勇在广陵各处私赌坊欠下的巨额赌债,足有数千贯之巨。
更有甚者,张勇为了填补亏空,竟私自倒卖了江州军械库中的三千领皮甲。
每一笔银钱的流向,张勇自以为做得隐秘,却都被徐知诰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原本是他为了应付徐家将来的“变故”而准备的防身符。
徐知诰很清楚,秦裴这种宿将骨子里只认先王杨行密,对亚父徐温尚且只是面和心不和,更何况是对他这个“寄人篱下”的养子?
如果没有这些足以致命的软肋和足以塞牙的重利,他此行去江州,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
至于那竹筒?
秦裴若死了,乱兵哗变,第一个杀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