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当世第一名将

眼下三方来攻,稍有不慎,大梁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此时的朱温,已顾不得什么帝王心术,只能将手中最能打的一柄利刃,毫不犹豫地递了出去。

七月,流火。

太行八陉之一的阴地关,匍匐在连绵的山脉之间。

关墙上的砖石,在烈日下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突然,关隘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自地底涌出的闷雷声。

初时还很遥远,但很快,那声音便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节律,让关墙上的尘土都开始微微震颤。

终于,在关口那巨大的阴影中,出现了一抹寒光。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直至汇成一片枪林如森!

晋国大军,出关了。

走在最前列的,是名将周德威。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身披一套饱经战火的玄色铁甲,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他稳坐于战马之上,并未急于催马,只是静静地看着麾下的大军如潮水般从狭窄的关隘中涌出,铺满前方的旷野。

在他的身侧,是同样久经沙场的李存审与丁会。

他们比周德威年轻,眼神中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战意与功名之心。

他们看着眼前这支由自己一手操练的精锐,脸上满是傲然之色。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传遍了整个山谷。

数万精锐,以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开始在关前的平原上列阵。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晋军引以为傲的沙陀骑兵。

这些来自北地的甲骑,个个身形剽悍,面容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

他们与胯下的战马仿佛融为一体,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驱使战马做出最精准的反应。

马鞍旁悬挂着弯刀与箭囊,手中紧握着长长的马槊,槊尖的红缨在风中飘动,如同跳跃的火焰。

紧随其后的,是如墙而进的步卒方阵。

他们身着铁甲,头戴兜鍪,左手持盾,右手持枪。

数万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干涸的土地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重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敌人的心坎上。

无数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阵中招展,一个巨大的“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周”、“李”、“丁”等将领的姓氏旗。

旗帜之多,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起来,阳光透过旗帜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支大军的气势更显森然。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旗帜的呼啸声……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雄浑声浪。

大军行进带起的漫天烟尘,如同一道黄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周德威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向前,直指远方地平线上那个模糊的城池轮廓——晋州。

“全军,开拔!”

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应声而动。

这头刚刚出笼的猛虎,将它锋利的爪牙,对准了朱温在大河北岸最重要的屏障,誓要将其一举攻克,撕得粉碎!

然而,晋州城内的梁军早有准备,展现出了惊人的坚韧,悍不畏死地守城。

城头箭矢如蝗,滚木礌石不断倾泻而下。

为了攻破城池,晋军发起了残酷激烈的坑道攻城,双方在黑暗潮湿的地下展开血腥的绞杀。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将士的鲜血。

八月中旬,一个令晋军胆寒的消息传来。

杨师厚率领大梁精锐禁军,已行至绛州,距离晋州不足五十里!

“杨师厚来了!”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威势,让久经沙场的老将周德威都大惊失色。

他深知杨师厚用兵之能,其麾下那支新练的重甲步卒更是声名鹊起,一旦让其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形成夹击之势,晋军便危矣。

当即,周德威做出决断,亲率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及步兵南下,马不停蹄,抢先占据了蒙坑天险。

蒙坑,地势险要,两侧高山夹峙,谷道狭窄,易守难攻,正是阻击敌军的绝佳之地。

周德威站在高岗之上,俯瞰着下方蜿蜒如肠的道路,颇为自得地对左右说道:“我据此天险,哪怕杨师厚有三头六臂,老夫也能阻他三个月!待李存审拿下晋州,杨师厚便是瓮中之鳖!”

然而,战局之变,却给了这位老将沉重一击。

仅仅半个月。

没有奇谋,没有诡计,也没有迂回包抄。

扼守蒙坑、占据地形优势的周德威所部,被杨师厚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之师——“破阵都”,正面强攻,一战击破!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行字,落在战场上,便是决战冲锋的那一刻。

当沉闷的鼓声擂响,那支为破阵而生的军队,便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铁流,向着敌阵碾压而去。

李二狗感觉不到山谷里的凉意,只感觉到重。

重甲压在身上,如同背着一座小山。

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的衣物,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他目不斜视,只能看到前方同袍的后背,以及如森林般向前倾斜的无数枪尖,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咚!咚!咚!”

沉重而规律的鼓声,是他们唯一需要听从的命令,也是他们共同的心跳。

数千人组成的银色方阵,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鼓点上,甲叶碰撞声、脚步落地声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在这狭窄的谷道中回荡。

他们就是杨师厚杨帅亲手调教出来的“破阵都”。

李二狗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头盔,能看到谷道尽头,蒙坑高地上黑压压的晋军军阵。

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举盾!”

都头的咆哮声在阵中响起,声音被铁甲和山谷回音扭曲得有些模糊。

李二狗和身边的弟兄们木然地执行着号令,将左臂上的小圆盾举过头顶。

盾牌表面粗糙的铁皮,在日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嗖——嗖嗖——”

下一刻,黑色的箭雨从天而降。

箭矢砸在盾牌和甲胄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密集脆响,就像是夏日的冰雹砸在了铁瓦房上,声音刺耳,却无法穿透。

偶尔有流矢从缝隙中射入,带起一两声闷哼,但整个方阵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

他们的重甲,是杨帅亲自挑选,铁匠们千锤百炼打造的,足以抵挡寻常弓弩。

“稳住!向前!”

鼓声陡然变得急促,如同战马奔腾。

方阵开始小跑起来,沉重的铠甲让大地都在微微震颤。李二狗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坚定,脚下的泥土被厚重的战靴踩得溅起。

近了,更近了。

李二狗甚至能透过头盔的缝隙,看清对面晋军士卒脸上那紧张又凶狠的表情,以及他们瞳孔中倒映出的玄甲铁流。

“刺!”

在距离敌阵不到十步的距离,杨师厚亲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的声音穿透了鼓点和厮杀声。

这是他们演练了千百遍的动作。

李二狗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双臂,与身边的同袍们一同,将手中那铁枪,狠狠地向前捅去!

“噗!噗嗤!”

长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

最前排的晋军士卒,如同被串起来的草人,瞬间被洞穿。

鲜血顺着枪杆喷涌而出,将银色的枪头染得猩红。

李二狗的枪尖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枪头刺破皮肉、碾碎骨骼的力道。

那名晋军士卒的脸上还凝固着惊骇欲绝之色,便被巨大的力量顶得向后倒去,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收!”

鼓声再变!

李二狗猛地抽回长枪,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那股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枪,又是一贯钱的赏赐。

等攒够了十贯钱!

我要回家!

“再刺!”

冰冷的命令将他拉回现实,他身前的空位立刻被后面的晋军填补,但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更加凶狠的攒刺!

这就是纯粹的力量,是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周德威引以为傲的骑兵,在蒙坑这种狭窄的谷道和密不透风的枪林面前,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们冲不过来,只能在外围徒劳地放箭。

而晋军的步兵,则被这道移动的铁墙,一步步地碾压,后退。

李二狗身旁,一个同袍闷哼一声,被一杆从盾牌缝隙中刺入的长矛捅中了脖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胸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但他身后的另一名弟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踏前一步,补上了这个空位,手中的长枪继续向前刺出。

阵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二狗的胳膊已经酸痛到几乎麻木时,他忽然感觉前方的压力一轻。

对面的晋军阵列,溃了!

他们开始哭喊,开始转身逃跑。

“吼!”

所有“破阵都”的士卒,都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声震山谷,仿佛要将蒙坑的天空都撕裂。

就在此时,李二狗看到,在高地之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摇晃了一下,最终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晋将萧万通,被阵斩!

阻击失利的周德威甚至来不及收拢残兵,只能眼睁睁看着麾下溃不成军。

他悲愤交加,仰天长啸,最终下令解除对晋州的包围,全军仓皇北撤,狼狈退回阴地关。

李二狗停下脚步,拄着长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狼狈逃窜的晋军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杨帅是对的。

天下间,没有什么军阵,是咱们“破阵都”捅不穿的。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西线战场,战况却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当岐王李茂贞与蜀主王建决定合兵攻梁时,双方的大军在凤翔府郊外举行了盛大的会盟。

蜀军主将乃是王建的义子王宗侃,他带来了号称五万的大军,军容鼎盛,旌旗招展,新制的“大蜀”龙旗在风中显得格外醒目,处处透着一股新朝的张扬与豪气。

而岐王李茂贞的兵马则由其子李继徽统领,兵力虽不及蜀军,但士卒个个面容坚毅,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透着一股久经战阵的悍勇之气。

会盟宴上,王宗侃与李继徽并坐一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口中皆是“共讨国贼,匡扶天下”的豪言壮语。

然而,酒过三巡,王宗侃抚着酒杯,状似无意地说道:“我蜀军兵多粮足,此番攻打长安,当为前驱,为岐王扫清障碍。”

李继徽闻言,面虽带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答道:“王将军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凤翔军与梁贼交战多年,熟悉其战法,打头阵之事,还是不劳蜀军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