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声分析道:“主公,如今北方大乱,朱温与李存勖、李茂贞相互牵制,皆已陷入泥潭,无暇南顾。”
“南方马殷、刘隐亦是争斗不休,彼此消耗。”
“此诚我等厉兵秣马,深耕内政之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方外之人的玄妙,却又字字珠玑,直指核心:“贫道观这天下大势,如同一炉正在熬炼的大丹。”
“火候未到,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正该固本培元,静待其变,方能一击功成。”
刘靖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上“广陵”的位置,目光深邃如海,沉吟不语。
徐温的动作他看在眼里,这个对手比那些只会打仗的武夫更加难缠,也更具威胁。
他缓缓收回手,看向青阳散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徐温也在开科取士,学得倒快。”
“传令下去,三州之地,以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为第一要务,务求百姓安居乐业,府库充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季仲和庄三儿他们,把刀磨快了,但暂时别出鞘。”
“咱们的戏台还没搭好,不急着请人上台。”
说罢,刘靖才起身,掸了掸袍袖,将满屋的杀伐之气和权谋算计,尽数关在书房之内。
他转身向后院走去,步伐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比起搅动天下风云,眼下,他更想去尝尝蓉蓉新做的糕点,感受片刻难得的温情。
三月。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春意盎然。
比起外界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刘靖的刺史府后院,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
暖阁外的凉亭里,青石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旁边的小泥炉上,一只银质的汤瓶正“咕嘟咕嘟”地温着新采的桃花酒,散发出甜丝丝的酒香。
几名穿着俏丽春衫的侍女手持团扇,侍立在旁,随时准备添酒。
不远处的草地上,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岁杪和桃儿,正在侍女的看护下追逐着一只花蝴蝶,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传来,为这慵懒的午后增添了几分活泼。
春风和煦,熏得人昏昏欲睡。
与寻常人家的凉亭不同,这座凉亭的四角,被刘靖命人用细竹和轻纱搭起了简易的“纱帐”,既能透风,又能有效阻挡春日里恼人的飞虫。
这等奇思妙想,起初还让府里的工匠摸不着头脑,但用过之后,妻妾们才发觉其中的妙处,如今已是后院各处亭台的标配。
崔蓉蓉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云鬓高挽,斜插一根金凤钗,显得明艳动人。
那贴身的襦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作为成熟妇人丰腴有致的身段,高束的腰带将胸前风光衬托得愈发饱满挺拔。
腰身虽因生育不似少女时那般纤细,却更显圆润柔韧,与丰盈的曲线一同构成了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走动间,那为人母后更添的妩媚随着莲步轻移而款摆摇曳,尽显万种风情。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子,献宝似的放到石桌上。
“夫君,这是妾身新学的‘金丝酥’,用的是上好的羊油和蜂蜜,还加了西域来的蒲桃干,您尝尝?”
崔蓉蓉的声音柔婉如水,带着一丝期待。
为了做出这道点心,她特意绕过了府里惯于做清淡菜肴的膳房,亲自去采买了最新鲜的羊板油,又寻来了平日里极少动用的炸锅。
在她看来,唯有这等珍馐,才配得上夫君的身份,也最能显出自己的心意与手艺。
盘子里的点心炸得金黄酥脆,上面还淋着一层厚厚的糖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刘靖看着那点心,只觉得喉头都有些发紧。
大唐的点心,那是真材实料,突出一个豪放。
油要重,糖要足,一口下去能腻得人翻白眼。
这玩意儿放现代,一口下去不得是‘血糖飙升器’?
现代那些奶茶蛋糕虽然也甜,但好歹还讲究点层次感,哪像眼前这个,纯粹就是羊油和糖霜的硬核组合!
这种直接冲击味蕾的“甜蜜炮弹”,他实在是有些消受不起。
但刘靖看着崔蓉蓉那双水波流转、满是期盼的眸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笑着伸出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咔嚓。”
一口咬下去,羊油特有的膻味混着蜂蜜的甜腻,如重拳般直冲天灵盖。
刘靖面不改色,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竖起大拇指,违心地夸赞道:“不错,外酥里嫩,宦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崔蓉蓉闻言,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如春花绽放,转头招呼另外两人:“妹妹们也快尝尝?”
钱卿卿早就盯着那点心了,一双眼亮晶晶的,却不敢先动手。
直到见刘靖夸赞,她才拉了拉刘靖的袖子,撒娇道:“夫君,好吃吗?那卿卿也尝一块大的!”
刘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嘴馋。”
得到“许可”,钱卿卿这才喜滋滋地伸手拿了一块最大的,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唔……”
刚嚼了两口,钱卿卿的脸色突然一变。
刚才还红润的小脸瞬间煞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她猛地捂住嘴,把手里的半块点心一扔,转身对着旁边的花坛就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呕——”
崔蓉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上前,关切地拍着她的后背:“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姐姐做的点心不合胃口?还是油放多了?”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崔莺莺原本正端着青瓷茶盏,小口品着盏中清澈的茶汤。
这用沸水直接冲泡茶叶的法子,还是夫君教给她的,比起传统的煎茶法,滋味更显清冽回甘。
此刻闻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股子油腻味,她只觉得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按捺不住。
她脸色一白,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赶紧用帕子捂到嘴边,也跟着干呕起来。
这可把崔蓉蓉彻底吓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莺莺你也……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真的点心出了问题?”
刘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围的亲卫“唰”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在春光下闪着寒芒,映照出他们警惕而肃杀的面孔。
凉亭内的气氛瞬间从春日闲谈的温馨,跌入冰点,仿佛随时都会有血光之灾。
这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吓得一旁玩耍的岁杪和桃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桃儿更是直接扑向了离她最近的崔蓉蓉,紧紧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
是食物有问题?
还是有外人混了进来,在后院动手脚?
他心中警铃大作,思绪飞转,已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过了一遍。
崔蓉蓉被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腿发软,颤声道:“夫君……”
她从未见过刘靖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刘靖看着崔莺莺和钱卿卿虽然在干呕,但神色尚可,并非中毒的剧烈反应,眉头紧锁,心中的杀意才缓缓压下,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医师!把张先生给本官请来!”
……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被两名亲卫半扶半架着,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张大夫一进凉亭,看到满屋子杀气腾腾、按刀而立的牙兵,再看看黑着脸的刘靖,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差点当场跪下。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钱卿卿雪白的手腕上,屏息凝神,汗珠从额头滚落。
堂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靖死死盯着老大夫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手心里全是汗。
片刻后,张大夫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又换了只手诊了诊,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又走到崔莺莺身边,依样画葫芦地诊了一遍脉。
这一回,老头子不抖了,他站起身,对着刘靖深深一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天大的喜事啊!”
他这声“恭喜”喊得比谁都真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从鬼门关前捡回来了。
刚才那刀剑出鞘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因为一场“风寒”诊治不力而被当场砍了。
他虽是一介医者,却也读过不少史书。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在这些权倾一方的雄主面前,医者的性命比纸还薄。
当年神医华佗,不就是因为触怒了曹操,便身首异处,连那救死扶伤的《青囊书》都化为一缕青烟?
更别提那些因为没能治好贵人顽疾,便被随意寻个由头拖出去砍了的无名医师。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这些血淋淋的旧事,只觉得今日自己怕是也要成为史书中的又一个倒霉蛋了。
可谁曾想,这竟不是催命的恶疾,而是天大的喜事!
这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让他激动得浑身都在轻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被冷汗浸湿的后背,此刻正贴着冰凉的衣衫,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喜从何来?”
刘靖被他弄得一愣,心中仍是疑惑。
“两位夫人脉象圆滑如走珠,往来流利, 如盘中滚珠,此乃喜脉啊!”
张大夫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钱夫人已有两月身孕,崔夫人月份稍浅,但也有一月有余了!”
“双喜临门,天佑使君啊!”
“什么?”
刘靖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前一刻还在脑中盘算着要将哪个潜在的敌人连根拔起,下一刻却听到了这匪夷所思的喜讯。
这巨大的反转,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也瞬间失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震得魂不附体。
怀孕了?
还是一次俩?
崔莺莺和钱卿卿此时也止住了干呕,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喜。
她们下意识地将手抚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我有……孩子了?”
钱卿卿傻傻地问了一句,随即眼圈一红,喜悦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紧紧抓着刘靖的衣袖,心中像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父王钱镠虽将她许给了夫君,但平日里却并不如何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