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派人送来些衣料首饰,也总是她那些更受宠的姐妹们喜欢的样式,从未问过她真正中意什么。
她名为公主,有时却觉得自己更像一件用来联姻的器物,而非一个被疼爱的女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怀上了夫君的骨肉!
这是她自己的功劳,是她能在这座刺史府里,为自己挣来的底气!
崔蓉蓉站在一旁,愣了片刻后,脸上绽放出真心的笑容,由衷地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高兴。
只是,在这份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的喜悦深处,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不远处回廊下,正在和侍女们玩着翻花绳的两个女儿——岁杪和桃儿。
看着女儿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她心中既有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虽已为夫君诞下两位千金,为刘家开枝散叶立下功劳。
但在如今这局面下,妹妹崔莺莺作为正妻怀上了身孕,意义截然不同。
若是……若是莺莺诞下的是嫡子……
那她和她的女儿们,在这府中的地位,又将如何自处?
这丝忧虑如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让她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母凭子贵,嫡庶有别,这是写在每个世家女子命运里的亘古道理,由不得她不去多想。
不过,这忧虑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随即想到,自己毕竟是莺莺的亲姐姐,只要姐妹同心,将来莺莺的孩儿,不也得敬自己一声‘姨母’?
岁杪和桃儿,也是他最先疼爱的女儿。
只要自己日后行事更加谨慎,用心辅佐妹妹,未必不能为自己和女儿们挣得一份稳固的尊荣。
大夫又仔细叮嘱了些孕期饮食、安胎的注意事项,比如忌辛辣、避劳累、安心静养等等,刘靖一一用心记下。
随后他看了一眼这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医师,心中闪过一丝歉意。
自己刚才杀气外露,虽然是出于对妻儿的关心,但确实是迁怒于人,险些吓破了这位老先生的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亲卫道:“送张医师去账房,支五十贯钱,算是我为刚才的鲁莽,给先生赔个不是。”
“啊?不不不,使君言重了,小老儿不敢当,不敢当!”
张医师闻言,吓得连连摆手,以为是反话。
刘靖却摆了摆手,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先生受惊,是我的过错。这五十贯,既是贺礼,也是赔礼。先生不必推辞。”
听到“赔礼”二字,张医师非但没有安心,反而吓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浑身抖如筛糠,连声道:“使君折煞小老儿了!小老儿万万不敢当!”
“使君乃万金之躯,小老儿贱命一条,何谈‘赔礼’二字!求使君饶命,求使君饶命啊!”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赔礼,分明是催命符!
他生怕这是这位雄主在说反话,下一刻就要将自己拖出去砍了。
刘靖见他吓成这样,不由得苦笑一声,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先生莫怕,我刘靖赏罚分明,有过便认。”
“让你受惊,便是我的不是。来人,带先生去账房。”
被两名亲卫架起来的张医师,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直到账房的吏员将等价银饼交到他手中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五……五十贯?!”
张医师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行医一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巨款,这笔钱足以让他在城里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想再次朝着刺史府的方向跪下磕头谢恩,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使君洪福……使君恩重如山……”
直到被亲卫半搀半扶地带了出去,他整个人还是懵的,仿佛踩在云端。
待大夫走后,刘靖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压抑不住的狂喜化作震天的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直落。
“赏!重赏!”
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后院:“全府上下,官吏加俸三月,兵士赏钱三贯,仆役婢女各赏绢一匹、米三斗! 今日,本官要与府中所有人同乐!”
他虽已有过一次为人父的经验,但此刻“双喜临门”的巨大冲击,尤其是正妻有孕,让他一时间竟比当初得知岁杪存在时还要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却依旧忍不住漾开一个抑制不住的、略显傻气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手一个,轻轻地握住崔莺莺和钱卿卿的手,仿佛握着两件绝世珍宝,低声道:“好,好……都好!辛苦你们了。”
这即将再次为人父的感觉,比他第一次得知岁杪存在时,来得更加汹涌澎湃。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拥有真正的“根”。
岁杪的出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真实。
而现在,两个新生命的即将到来,尤其是其中一个还可能是名正言顺的嫡嗣,让他心中那份孤独的漂泊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彻底冲散。
他不再是一个仅仅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过客,他是在为自己的血脉,为自己的家族,为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未来而奋斗!
他看着崔莺莺和钱卿卿,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岁杪和桃儿的教养,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那更多是出于一个父亲的舐犊之情。
而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崔莺莺腹中的孩儿,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嫡嗣!
若是男孩,那便是他基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嫡长子!
他的培养方式,将直接关系到未来整个势力的稳定和走向。
是让他像传统世家子弟一样,以经史子集为本,成为一个守成的仁君?
还是应该让他从小就浸淫在军务和权谋之中,成为一个锐意进取的霸主?
若是女孩,那便是他的嫡长女!
其身份之尊贵,远非岁杪和桃儿可比。
她的婚事,将不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关乎整个势力未来走向的重大政治联姻。
是让她嫁给麾下最具潜力的年轻将领,以稳固军心?
还是待价而沽,在未来与其他藩镇甚至北方王朝的博弈中,作为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刘靖的心便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这冷酷的盘算甩出脑海。
棋子?
他自己的女儿,竟然也要沦为一枚冰冷的、用来交换利益的棋子吗?
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带着他那个遥远世界的印记,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又或者……
什么都不管,就让她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长大,去寻一个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快活一辈子?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却又显得如此的奢侈。
刘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在这人如草芥的乱世,个人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完全掌控,又如何能保证给女儿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如何平衡几个孩子之间的关系?
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后院,上演如幽州刘守光那般的人伦惨剧。
嫡庶之别,自古以来便是祸乱之源。
如何既能保证嫡子的核心地位,又能让岁杪、桃儿以及钱卿卿腹中的孩子,各得其所,各安其分,甚至成为未来嫡子的左膀右臂?
这不再是单纯的家庭教育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国本与家法的层面!
这些纷至沓来的念头,甜蜜而又沉重,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同时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与压力。
崔莺莺靠在刘靖肩头,泪水悄然滑落。
这泪水,一半是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激动,一半,却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她想起了临行前祖父崔瞿的殷殷嘱托,想起了崔氏一族压在自己身上的百年基业。
如今,她怀上了刘靖的嫡嗣,这不仅意味着她作为主母的地位坚如磐石,更意味着崔氏与刘靖的联盟,将通过这最紧密的血脉联系,彻底融为一体。
她终于,不负家族所托。
崔莺莺轻轻抚摸着小腹,然后抬起头,看着刘靖,眼中除了柔情,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不仅仅是孩子。
这是根基。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一个没有子嗣的诸侯,就像是一棵没有根的大树,无论长得多么枝繁叶茂,一场大风就可能将其连根拔起。
部下们跟着你卖命,图的是封妻荫子,图的是荣华富贵,更图的是一个长长久久的未来,一个可以传承的希望。
如果刘靖无后,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这诺大的基业瞬间就会分崩离析,被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将领分食殆尽。
但现在不一样了。
崔莺莺轻声道:“夫君,从今日起,妾身不仅要为自己,更要为孩儿保重身体。”
她说着,目光转向崔蓉蓉和钱卿卿,柔声道:“府中诸事繁杂,我如今身子不便,便要多多倚仗姐姐了。”
随后,她又拉过钱卿卿的手,亲切地笑道:“妹妹如今也与我一样,都是身子不便的人了。”
“正好,我们姐妹俩日后可以多在一处走动,谈谈心得,互相照应,这怀胎十月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过沉闷。”
“我们姐妹同心,方能让夫君在外安心征战。”
她这番话,既是分派任务,也是一种安抚,无形中将崔蓉蓉和钱卿卿都拉到了自己身边,尽显世家嫡女的手段与气度。
刘靖闻言,朗声大笑,走上前将崔莺莺轻轻揽入怀中,眼中满是赞许与骄傲。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好夫人!”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们只管安心养胎,后院之事,你们姐妹商议着办便是!”
“至于吃穿用度,更无需操心。从今日起,你们的膳食,让膳房单开一份!”
他转头对门外的亲卫喝道:“传令下去,不仅是府里,今日城中所有医馆、药铺,但凡有身子的妇人求诊,一应开销,皆由刺史府承担!”
“就说是我刘靖,贺她们同喜!”
“是!”
看着这一屋子的欢笑和泪水,刘靖笑了。
他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转头望向窗外。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
满园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便卷起漫天香雪。
金色的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