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坐观风起云涌

虔州,刺史府。

府外,春雷滚滚,仿佛要将天幕撕裂。

乌云如浓墨般层层叠叠压城,将天地间的光线尽数吞噬。

一场瓢泼大雨蓄势待发,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刺史卢光稠背着手,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焦躁地来回踱步,步履凌乱,心神不宁。

他那张平日里用名贵膏脂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仓皇与油汗,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进华贵的丝绸领口,湿腻腻的,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不久前,他兄长卢光睦在潮州被清海军节度使刘隐的弟弟刘岩杀得大败而归,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虔州军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

而今,那刘岩竟不肯罢休,亲率三万精锐,如出笼猛虎般越过梅岭,直扑虔州而来!

斥候的急报上说,其前锋距离虔州城,已不足百里,大军压境,危在旦夕!

“三万……整整三万大军啊!”

卢光稠猛地停下脚步,华贵的袍袖因手臂的颤抖而簌簌作响,声音都在发颤,几近失声:“我虔州经潮州一败,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一万,如何抵挡?”

“如何抵挡刘岩那群岭南蛮子?”

他只觉得喉头发干,舌头打结,心头被巨大的恐惧所占据。

他眼神散乱地四处乱瞟,堂内那些平日里显得威严的陈设,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噬人的鬼影。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瞳孔猛地收缩,眼里迸发出一丝疯狂的光亮:“快!快派人去歙州!去求刘靖!”

“告诉刘靖,只要他肯出兵,我虔州愿奉他为主!”

“不仅如此,我愿将府库中的一半金银,以及虔州每年盐铁税收的三成,尽数献上!如此厚利,他没理由不动心!”

“更何况我与他有旧,又送了厚礼!”

“如今再许以重利,他不能见死不救!”

“只要他肯出兵,顺流南下,驰援虔州,那刘岩的三万人马,又有何怕?定可解我虔州之危!”

话音刚落,首席谋士谭全播便从列中走出,上前一步,断然喝道:“不可!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瞬间压下了卢光稠濒临崩溃的幻想。

卢光稠霍然回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谭全播:“为何不可?难道坐以待毙吗?你可有良策?”

谭全播脸上满是苦涩,深深一揖,拱手道:“使君,刘隐是饿狼没错,可那歙州刘靖,却是实打实的下山猛虎啊!”

“驱虎吞狼看似是妙计,可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刘靖这头猛虎一旦进了虔州,岂会轻易离去?”

他见卢光稠面露不解与挣扎,声音又沉了几分,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直刺卢光稠的心窝:“您忘了洪州的钟匡时了吗?当初危全讽起兵,钟匡时情急之下,不也是请刘靖出兵驰援?”

“可如今呢?危全讽确实是灰飞烟灭,洪州之危也解了,但饶、信、抚三州之地,尽皆落入刘靖手中,钟匡时如今只能偏安一隅,日日如坐针毡!”

谭全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寒意:“使君,猛虎吞人,尚留骸骨。可那刘靖……他是要掘根啊!”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中,颤抖着摸出一张粗糙的麻纸,正是那份在江南暗中流传的《歙州日报》。

他将报纸展开,指着上面用醒目黑字印刷的擘窠大标题,一字一顿地念道。

“《田归于谁?——均田以塞兼并,纳粮以固国本》!”

“使君请看,他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这是要将天下田亩尽数收归官府,让我等与泥腿子一同纳税啊!”

“他治下,清查田亩,一体纳粮,豪强但凡有劣迹,便发动泥腿子去告发,而后抄家灭门,田产尽归官府!”

“他这是要将我等食肉者,与那些耕田的黔首置于一地啊!”

“此等手段,比之千军万马,更令人不寒而栗!刘隐要的是虔州的城,刘靖要的是我等的命!”

“钟匡时便是前车之鉴!使君若是今日求援刘靖,只怕用不了多久,这虔州就得改姓刘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卢光稠瞬间失魂落魄,他想起了那些关于刘靖治下豪强被抄家灭门的传闻,想起了《歙州日报》上那些杀气腾腾的政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瘫坐在冰冷的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口中喃喃自语:“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难道我虔州,便要这般亡于一旦吗?”

谭全播沉吟片刻,看着自家主公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时必须给出一条活路。

他眼中却精光一闪,献策道:“不可求援刘靖,却能另求他人,以解燃眉之急。”

“求谁?”

卢光稠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问道,眼中再次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湖南,马殷!”

谭全播手指在墙上的舆图上重重一点,声音清晰有力,“马殷与刘隐素有仇怨,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百十余场,积怨已深,彼此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如今刘岩兴兵三万来犯,其老巢广州必然空虚,防备空虚。”

“使君可立刻遣使往湖南游说,将此消息告知马殷,他得知此等天赐良机,定然不会放过!”

“一旦马殷出兵袭扰广州,刘岩后院起火,军心必乱,虔州之危自解!”

卢光稠眉头紧锁,仍有疑虑:“可我听说,那荆南的高季兴与马殷素来不睦,常有摩擦。”

“万一马殷正被其牵制,又或担心高季兴趁机作乱,不愿出兵,又该如何?”

“使君多虑了。”

谭全播摇头笑道,语气笃定而自信,“高季兴此人,不过一泼皮无赖,其行事准则,唯利是图。”

“他骚扰马殷,不过是想占些小便宜,绝无胆量与马殷全面开战。”

“马殷深知此点,对其多是敲打,不会真的大动干戈。”

“更何况,与高季兴那点‘疥癣之疾’相比,趁机重创宿敌刘氏,夺取岭南富庶之地,才是‘心腹大患’与‘不世之功’的区别!”

他顿了顿,补充道:“退一万步说,就算马殷有所顾虑,我等遣使前去,将刘岩大军南下的消息送上,便是送给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和出兵的绝佳理由。”

“他即便不出兵,也必会有所表示。此事百利而无一害,值得一试!”

闻言,卢光稠浑浊的眼中终于亮起一丝神采,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也拍散了心头的阴霾。

“好!就依你之言!速备厚礼,选最能言善辩之使,即刻前往长沙!”

“此番,虔州存亡,皆系于此!”

……

与此同时,西北的风,也开始变得凛冽,裹挟着权谋与刀剑的寒意。

岐王李茂贞盘踞凤翔,坐拥关中一隅,一直对北边的灵、夏二州垂涎三尺,视为囊中之物。

灵、夏二州水草丰沛,土地肥沃,不止是绝佳的牧马场,还是粮仓。一旦占据这二州,届时不管是东进争霸天下,还是固守自立为王,都有了资本与底气。

但他深知,仅凭自己一镇之力,根本无法与占据中原的朱温抗衡,更别提窥伺天下。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能从背后狠狠捅朱温一刀的盟友。

思虑再三,他修书一封,字斟句酌,将自己的野心与计划娓娓道来,派心腹密使,穿过重重关卡,冒着生命危险,送往太原。

晋王府内。

依旧素缟处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戚,那是为先王李克用守孝的余韵。

李存勖展开密信,信中李茂茂贞的意图清晰无比。

他欲北取灵、夏,请晋王共同出兵,攻打梁国的晋、绛二州(今山西新绛),以牵制梁军主力,为他创造机会。

“合纵连横么……”

李存勖捏着信纸,年轻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深知李茂贞不过是想借刀杀人,但眼下,他与李茂贞有共同的敌人——朱温。

虽然不久前的潞州之战,他以奇兵大败梁军,一战封神,威望在河东如日中天,彻底稳固了自己在晋军中的地位。

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朱温的底子太厚了。

对方占据着天下最富庶的关中与中原之地,兵精粮足,人才济济,双方的实力差距依旧悬殊。

联合李茂贞,共同对抗朱温,牵制其主力,削弱其羽翼,无疑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仅仅是稍作犹豫,权衡了利弊之后,李存勖便下定了决心。

他绝不会让父王的血仇,仅仅停留在潞州的一场胜利上。

他要的,是朱温的头颅,是恢复李唐的天下!

李存勖是沙陀人没错,可自打其父被僖宗皇帝赐国姓,入了李家宗室族谱的那一刻,他和父亲就是李家人。

无关血统,而是法理。

而不管是李克用还是李存勖,也都将自己当成李家人,是大唐的孤忠,视光复大唐为己任。

压下心头思绪,李存勖召来周德威等一众心腹将领,将李茂贞的一些计划和盘托出。

“朱温势大,非我一家可敌。”

“今李茂贞愿为我等西面之援,此乃良机,可东西夹击,令朱温腹背受敌。”

李存勖目光扫过众将,他们的脸上或有疑虑,或有战意。

他特别留意到,当自己的目光扫过时,周德威等父王留下的老将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昂,而以李克宁为首,以及李嗣源几位义兄,则是目光微垂,抱拳领命,神色恭顺,却让人看不透其真实心意。

但他并未在意这细微的差别。

如今的他,有绝对的自信压服一切。他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本王意已决,命周德威为主将,领兵两万,即刻南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险要的关隘之上,眼中闪烁着冷冽的锋芒。

“出阴地关,直取晋州!给朱温那老贼的后背,再狠狠捅上一刀!让他知道,我李存勖的刀,可不是只有潞州才能饮血!”

……

天下,已然是一锅煮沸的红油汤。

各路枭雄都在其中翻滚、碰撞,你争我夺。

都想把别人踩下去,自己浮上来,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歙州,刺史府,书房内。

窗外春光正好,桃红柳绿,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一叠叠来自镇抚司的密报,整齐地摆在刘靖宽大的案头。

朱温迁都洛阳,刘守光囚兄称王,马殷与高季兴交兵……

天下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化作了舆图上的一面面小旗,每一支小旗背后,都是无数人的命运沉浮。

青阳散人抚须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未曾在他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