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书》

“听说了没?那刘使君身高八尺,眼如铜铃,能生撕虎豹!就连那纵横鄱阳湖几十年的水匪李大麻子,都被他剁了脑袋喂鱼!”

一个年轻后生撕扯着腊肉,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但他对读书人却是极好!”

“听说只要考中,不仅给官做,还发媳妇呢!都是江南水乡的温婉女子,不像咱们这山里的婆娘,凶得像老虎!”

“去去去,净瞎扯!”

年长的同伴笑骂道,一巴掌拍在后生的脑门上。

他紧了紧身上的粗麻布包袱,目光灼灼地看向东方,眼中透着一股子坚定。

“不过这‘不限户籍’四个字,确是有王者气象。”

“咱们袁州虽远,但这等盛事,若不去见识一番,这辈子怕是都要后悔!”

“再说了,这乱世里,只有跟对了像刘使君这样的狠人,咱们这些山里人才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群山大喊一声:“走!去歙州!”

“让那天下的读书人看看,咱们袁州的汉子,不仅能打猎,还能治国!”

洪州,豫章。

这里是江西道的首府,也是钟匡时的大本营。

滕王阁高耸入云,俯瞰着滔滔赣江,见证了无数文人墨客的悲欢离合。

作为首府,洪州的繁华是毋庸置疑的,但这繁华之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腐朽。

随着刘靖吞并三州,钟匡时的恐惧转化为了对内部的疯狂清洗。

街面上巡逻的甲士明显比往日多了三成,一个个神色紧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路人,仿佛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造反”二字。

滕王阁下的江边,是一片连绵的芦苇荡。

夜色深沉,几条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芦苇深处,随着江波微微起伏。

船舱内,并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盆里发出的微弱红光,映照着几张年轻而愤懑的脸庞。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郁的瓦罐煨汤的香气。

这是洪州人离不开的一口鲜,巨大的陶缸里层层叠叠码放着瓦罐,用硬木炭火恒温煨制七个时辰以上。

这一罐肉糜羹,汤色清亮,肉质鲜嫩,热气腾腾,最能抚慰深夜的寒意与饥肠。

坐在这里的几名士子,身上穿着看似光鲜的绫罗绸缎。

洪州乃是丝织业重镇,这绸缎料子极好,若是放在外地,定是富贵人家的象征。

但若是借着炭火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袖口、领边,往往积着洗不掉的陈年油渍和酒痕,袍角甚至还沾着市井的泥污。

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打扮,显出一种混迹市井、怀才不遇的颓唐与落魄。

“咕嘟。”

一个面容清瘦的书生端起瓦罐,狠狠灌了一口滚烫的肉羹汤。

汤汁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仿佛只有这痛感才能压下心中的邪火。

“钟王昏聩!简直是昏聩至极!”

书生放下瓦罐,悲愤地低吼,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如今刘靖吞并三州,他不思整军经武,反而听信那帮阉竖的谗言,要在城内搞什么‘清查细作’!”

“昨日,城东的小李不过是在酒肆里说了句‘歙州兵强,刘使君仁义’,就被察事厅子的人当街抓走,至今生死不知!”

“这哪里是防细作,分明是防咱们这些读书人的嘴!”

“咱们洪州的才子,满腹经纶,却报国无门!”

另一名士子接过话茬,眼中满是血丝:“要么老死林泉,做一个乡野村夫;要么只能去给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做账房,整日里算计着几文钱的进出!”

“这书,读得有什么意思?这圣贤道理,还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

旁边一个胆小的同伴惊恐地掀开草帘,看了看外面漆黑的江面,生怕芦苇荡里藏着钟匡时的探子。

“怕什么!”

最先开口的那名清瘦书生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边的酒壶。他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钟王能挡得住咱们的人,还能挡得住咱们的心?!”

“反观那刘使君,起于微末,却气吞万里如虎!”

“如今更是广开才路,不问出身,不限户籍!”

“又岂会容不下咱们这些真心投效的士子?这才是明主!这才是咱们读书人该去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沾满米粉汤渍的短打衣裳,还有一个用来挑担子的竹扁担。

“我已经想好了。”

书生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明日一早,我就扮作贩卖洪州浆粉的行商,挑着担子混出城去!”

“这洪州烂透了,我不待了!我要去歙州,去看看那新天新地!”

“同去!同去!”

其余几人也被这股豪气感染,纷纷响应。

“我也去!我家中还有几匹‘洪州白练’,正好贴身藏着,到了歙州便卖了换钱!”

“哪怕是死在路上,也好过在这滕王阁下,做一个醉生梦死的行尸走肉!”

夜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

数日后,洪州,豫章郡。

王府内,一片愁云惨淡。

陈诚风尘仆仆地赶回,衣衫上的尘土未及拍去,便跪在地上,将刘靖那番“暂代管辖”的话,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钟匡时瘫坐在那张象征着镇南军最高权力的虎皮交椅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却满是灰败,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暂代管辖……好一个暂代管辖!”

钟匡时惨笑一声,声音嘶哑:“他刘靖这是要温水煮青蛙啊!待他消化了那三州之地,兵精粮足之时,本王这洪州,便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一旁的谋士陈象,亦是一脸愁容,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本想献计连横,联络周边势力共抗强敌。

可如今看来,刘靖大势已成,携三州之威,兵锋所指,谁敢撄其锋芒?

更可怕的是那道“科举令”一出,如同一记釜底抽薪的绝户计,让洪州的人心……彻底散了。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钟匡时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颤抖着声音问道:“先生……你说,若是咱们联络江州的延规兄长?让他从北面牵制一下,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陈象闻言,面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拱手苦劝:“大王不可!那钟延规虽是先王养子,却狼子野心,素来觊觎大位。如今更是早已献城转投杨吴。”

“此时联络他,无异于与虎谋皮!只怕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啊!”

“那怎么办?!”

钟匡时猛地一拍扶手,眼中满是血丝:“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陈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声道:“如今城中因搜捕细作已是风声鹤唳,百姓惊惶,若再有异动,恐生大乱。”

“当务之急,还是先停了搜捕,开仓放粮,安抚士子,稳住人心为上。”

“只要人心在,这洪州城便还在大王手中。”

“稳住人心?”

钟匡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哈哈哈哈……人心?先生,你还没看透吗?那刘靖最毒的,根本不是他的几万大军,而是他的那张榜文啊!”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指着外面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豫章城。

“他开了科举,不问出身,只考策论算学!”

“这就像是在这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火,烧得那些寒门泥腿子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本王为了防备,让察事厅子日夜抓人,严防死守。可结果呢?”

钟匡时转过身,死死盯着陈象,眼中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与恐惧。

“前日才抓了几个妄议的秀才,今日街上就多了几十个要出城的‘行商’!甚至连王府里的护卫,都有人在偷偷打听歙州的军饷!”

“这人心……越抓越散,越防越反!就像手中的沙子,本王握得越紧,它流得越快啊!”

就在此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一名浑身披挂的亲兵校尉,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通报,手中还死死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

“报——!大王,大事不好了!”

钟匡时本就是惊弓之鸟,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怒喝道:“慌什么!天塌了吗?!”

校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呈上那团纸,声音带着哭腔:“大王,这是察事厅子刚从……刚从城北虎捷营的营房里搜出来的!”

“不光这一张,还有好多……弟兄们私底下都在传……”

钟匡时一把夺过那团纸,颤抖着展开。

借着昏暗的烛火,只见那是一张质地粗糙、泛着淡黄色的麻纸。

纸上并非手抄,而是印着工工整整、墨色均匀的字迹——正是刘靖那篇《告江西士庶书》及科举细则!

而在纸张的背面,甚至还印着几行令大头兵们心跳加速的粗体大字:“凡投效者,授田五亩,免税三年;凡考中者,不问出身,当场授官!”

“虎捷营……那是本王的亲军啊!”

钟匡时看着这几行字,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

他原本以为刘靖只是在收买读书人的心,却没想到,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的军营里,烧到了他最倚重的亲军枕头底下!

“他们……他们怎么敢?!”

钟匡时双目赤红,想要将纸撕碎,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一旁的陈象看着那张廉价的麻纸,心中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纸张的印刷工艺。

这种大规模、低成本的印制能力,意味着刘靖可以像撒雪花一样,将他的“仁政”撒遍整个江南,无孔不入。

“大王。”

陈象的声音有些飘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这纸……不是细作带进来的。可能是顺着赣江飘下来的,可能是夹在商队的货物里混进来的,甚至可能是咱们的士兵出去采买时偷偷藏回来的……”

“这种手段,防不住的……真的防不住了。”

钟匡时无力地靠在窗框上,手指微微颤抖:“如今这洪州城,哪里还有半点金城汤池的模样?”

“只怕不用刘靖来攻,这城门……迟早会被自己人打开!”

陈象默然无语,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王府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鬼魅。

正如这洪州的局势,外有猛虎窥伺,磨刀霍霍;内有兄弟阋墙的隐患,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