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酒碗被重重摔碎,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今日!”

“本官刘靖,兑现昔日诺言!在卢公灵前,诛杀此獠!以其狗头,祭奠卢公在天之灵!祭奠饶州死于兵灾的数万冤魂!”

“杀!杀!杀!”

台下的玄山都卫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百姓们也被这股情绪感染,那个卖豆腐的老妪带头高呼:“杀了他!杀了他!”

声浪如潮,震得祠堂屋顶的瓦片都在颤抖。

危仔倡似乎被这滔天的杀气吓醒了一瞬,他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刘靖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不……不要……”

危仔倡浑身颤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刘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呛啷!”

腰间横刀出鞘,寒光如雪。

刘靖没有让刽子手代劳,而是亲自上前,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卢公,走好!”

手起,刀落。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血光崩现。

危仔倡那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供桌上,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死了。

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地倒在血泊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和欢呼声。

“苍天有眼啊!”

“刘使君万岁!”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对着刘靖磕头,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臣服。

卢绾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仿佛要将这段日子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刘靖收刀入鞘,任由鲜血顺着刀鞘滴落。

他走到卢绾身边,轻轻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卢娘子,逝者已矣。”

卢绾缓缓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泪水依然在流,但目光却死死盯着供桌上危仔倡那死不瞑目的人头。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吓得掩面,而是推开刘靖的手,踉跄着走到供桌前,狠狠地在那颗人头上啐了一口,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报应!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是卢元峰的女儿,是将门的种。

刘靖看着台下跪倒一片的百姓,又看了看痛哭的卢绾,心中明白。

那一刀,斩断了危家的根,也斩断了旧时代的最后一丝牵挂。

自此之后,这饶州,彻彻底底地姓刘了。

安慰了卢绾几句后,刘靖率人回到刺史府。

刚坐下,便有官员匆匆来报:“使君,洪州钟匡时派来的使节已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刘靖眉头一挑,慢条斯理地解下护臂:“他什么时候来的?”

“回使君,您出兵之后没过两日他便来了,一直不肯离去,等到今日。”

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使君是否接见?”

“让他等着。”

刘靖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既然等了这么多天,那也不差再等两天。过两日再说。”

晾着钟匡时,就是为了让他心里发毛,让他知道现在的江西到底是谁说了算。

“传令下去!今晚犒赏三军!”

刘靖洗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常服后,便驾马前往城外军营。

鄱阳郡外的军营,此刻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为了这场庆功宴,周柏可是下了血本。

他几乎买空了鄱阳城内所有的猪肉铺子,一车车从城里拉来的浊酒、肥猪源源不断地送入营中。

军营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铁锅。

“嗷——”

凄厉的猪叫声此起彼伏,那是火头军正在杀猪。

几个膀大腰圆的伙夫按住一头大肥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滚烫的猪血接了满满一大盆——这可是做血肠的好东西。

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便弥漫了整个营地。

那不仅仅是肉味,更是混合着大把的粗盐和黑豆豉酱的咸香!

对于这些平日里嘴里淡出鸟、只能啃干粮的士兵来说,这股子油盐味儿简直比女人的体香还要诱人。

“咕咚。”

角落里,一个叫小六子的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小六子,别偷吃。猪肝猪心可都是给伤兵营补身子和气血的。”

一个火头军老兵一勺子敲在小六子的手背上,笑骂道。

小六子嘿嘿一笑,缩回手,吸了吸手指上沾的一点油水,一脸陶醉:“真香啊!老张叔,这猪肉炖得真烂乎,比俺娘过年炖的还香!”

“废话!这可是放了足料的!”

老张叔骂了一句,却又从锅里捞出一块带皮的、颤巍巍的肥肉,塞进小六子手里:“拿去!滚一边吃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得嘞!谢老张叔。”

小六子捧着那块烫手的肥肉,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顾不上烫,咬了一大口,滚烫的油脂在嘴里爆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啊!

晚上,篝火燃起,将偌大的校场照得灯火通明。

刘靖站在校场高台上,手中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看着台下数万双狂热的眼睛。

“弟兄们!此战大胜,全靠你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废话不多说!发赏钱!”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辆大车被推了上来,上面的油布一掀开,露出了堆积如山的铜钱和绢布。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黄澄澄的铜钱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轰!”

全场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欢呼声差点掀翻了营帐。

攻必赏,过必罚。

这六个字就是刘靖治军的箴言,正因他做到了,所以哪怕军规严苛,军中操练格外艰辛,麾下将士也没人抱怨过。

因为他们知道,该发钱的时候,自家刺史是一刻也不耽误,更不会少了半个铜子儿。

发完赏钱后,便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角落里,小六子身边的麻布袋子上,沉甸甸地压着刚发的赏钱——整整两贯铜钱,足足十几斤重,压得他大腿发麻,但他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嘿!整整两贯!还有两匹绢!”

小六子乐得合不拢嘴,拿起一枚铜钱用牙咬了又咬:“俺娘这下有钱抓药了!等俺攒够了钱,回去把村东头的二丫娶了!”

几碗浊酒下肚,原本那些在刘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粗汉子们,眼神开始飘忽,胆子也渐渐肥了起来。

“哎,我说老李,你不是总吹嘘想跟主公喝一个吗?去啊!”

“去……去个屁!主公那是天上的星宿,哪能跟咱们这种泥腿子喝酒?万一治俺个‘失仪’之罪……”

“呸!怂包!咱们主公最是仁义,还能砍了你?”

人群中一阵推搡起哄,却始终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毕竟积威犹在,那身玄甲带来的压迫感不是几碗酒就能完全冲散的。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刚才抢到铁甲的赵铁柱,借着酒劲,猛地站了起来。

他端着满满一大碗溢出来的浊酒,摇摇晃晃地走到高台下,在那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吼道。

“主……主公!”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刘靖正坐在胡床上啃着干硬的胡饼,闻言抬起头,目光如电。

赵铁柱被这一看,酒醒了一半,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把碗举过头顶。

“俺……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俺就觉得跟着主公痛快!这碗酒……俺……俺敬您!”

“祝主公……那个……那个长命百岁,天天吃肉!”

“噗——”

周围几个亲兵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靖站起身,几步走下高台,来到赵铁柱面前。

他没有嫌弃那只沾满油污和灰尘的粗瓷大碗,一把夺过,声音洪亮。

“说得好!长命百岁,天天吃肉!”

说罢,刘靖仰起脖子,喉结滚动。

“咕咚!咕咚!”

一大碗劣质的浊酒,被他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滴酒未漏。

“啪!”

刘靖将空碗重重摔碎在地上,大笑一声:“痛快!”

这一摔,像是摔碎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好!!”

“主公威武!!”

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那股子压抑的敬畏,瞬间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主公!俺也要敬您!”

“主公!俺给您挡过刀!这碗您得喝!”

“主公!我也要!”

无数只黑乎乎的手臂举着酒碗,涌向刘靖。

士兵们不再害怕,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只想跟这个能和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主公碰一下杯。

刘靖来者不拒,甚至直接抱起一坛酒,在人群中穿梭,走到哪喝到哪。

酒过三巡,刘靖却悄悄放下了酒碗。

他招来周柏,低声问道:“伤兵营那边安排得如何?”

“回主公,肉汤和药都送过去了。只是……”

周柏叹了口气:“有些重伤的弟兄,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刘靖脸色一沉,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空气中除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几乎能把人熏跟头的辛辣大蒜味。

几个医官正满头大汗地围着几个巨大的石臼,拼命捣着蒜泥。

“用煮过的麻布蘸蒜汁!狠狠地擦!别管他们叫唤!”

医官长一边吼着,一边按住一个正在惨叫的伤兵。

那黄绿色的蒜汁一涂上溃烂的伤口,那伤兵立刻疼得浑身抽搐,叫声比杀猪还凄厉。

这玩意儿杀菌是真管用,但疼同样是难以忍受的程度!

这是刘靖定下的土方子。

虽然粗暴,但这几大车廉价的大蒜,却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不少条命。

刘靖一走进去,原本躺在草铺上的伤兵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都别动!”

刘靖快步上前,按住一个想要爬起来的断腿老兵;“躺着!这是军令!”

那老兵看着刘靖,眼圈一下子红了。

“主公!”

刘靖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污血,紧紧握住老兵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

入手一片粗砺,满掌都是厚厚的老茧。

“听口音,是歙州人?”

刘靖温声问道。

“回……回主公。”

老兵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强撑着想要行礼,声音哆嗦:“小的……小的是绩溪黄家村的,大家都叫我老黄。”

“跟了我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老黄记得清清楚楚。

刘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安慰,却见老黄突然挣扎着把手从刘靖掌心里抽了出来,把头埋在草铺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老黄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羞愧:“俺……俺没用。”

“俺这条腿断了,以后再也不能跟着主公冲杀,不能为主公牵马坠镫了……”

“俺……俺成了废人,成了吃白饭的累赘……”

“主公,您给俺个痛快吧,俺不想拖累军中弟兄……”

这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伤兵都红了眼圈,纷纷低下了头。

在这个乱世,伤兵就是累赘。

被抛弃、被饿死是常态,他们不怕死,就怕成了无用的废物。

刘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直到此刻还在为“不能当兵”而羞愧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胡说八道!”

刘靖猛地提高声音,一把重新抓回老黄的手,死死攥住,力气大得让老黄停止了哭泣。

“谁说是累赘?谁敢说是累赘?!”

刘靖环视四周,目光如火:“这抚州城是谁打下来的?是你们!这太平日子是谁换来的?是你们这条腿,这身血换来的!”

“你不是吃白饭,你是功臣!这碗饭,是你拿命挣来的,你吃得天经地义!我看谁敢嚼舌根!”

说罢,他起身,目光扫过角落里。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小兵,半边脸被火燎伤了,正缩在草铺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黑的干粮,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

那一瞬间,刘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走到那个小兵面前,轻声问道:“想家了?”

小兵吓了一跳,想要行礼却动弹不得,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主公,不想。俺……俺就是想吃口热乎的。”

刘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他转过身,大声吼道:“火头军死绝了吗?给这儿送肉汤来!要滚烫的!肉要大块的!”

待他转过身,面对整个伤兵营时,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无比庄重。

“弟兄们!我刘靖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每人赐良田五亩!”

“这五亩地,终身免除一切赋税徭役,打下的粮食全是你们自己的!”

“愿意回乡的,分田分地,免除赋税!”

“愿意留下的,我安排你们去屯田,去当亭长,或者去新兵营当教头!”

“只要我刘靖还在这一天,就绝不会让功臣去讨饭!这口饭,我给你们端得稳稳的!”

伤兵营里一片死寂,随后,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当兵就是卖命,伤了残了就是废人,只能等死。

从来没有哪个诸侯,会对一群废人许下这样的承诺。

老黄颤抖着嘴唇,死死抓着刘靖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公……俺……俺信您!俺这条命,哪怕剩半截,也是主公的!”

刘靖接过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走出伤兵营时,外面的篝火依然在燃烧,欢呼声依然震天响。

周柏跟在身后,看着刘靖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您没事吧?”

刘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深吸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了胸口的闷气。

“周柏。”

“属下在。”

“记下来。”

“每一个战死的弟兄,名字、籍贯,都要记下来。我要在歙州建一座英烈祠,把他们的名字都刻在石头上。”

“我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这太平日子,是这帮爷们拿命换来的。”

“诺!”

夜深了。

刘靖没有再回喧闹的酒宴,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鄱阳城的城楼。

他扶着冰冷的城墙,望着远处赣江上点点的渔火,还有更远处那无尽的黑暗。

信州、抚州已下,饶州已定。

但这只是开始。

南面的虔州卢光稠还在观望,西面的洪州钟匡时还在寝食难安,北面的淮南徐温正在磨刀,更北面的中原大地,朱温的铁骑正在肆虐。

这条路,注定是用白骨铺成的。

“来吧。”

刘靖对着黑暗,低声自语。

“这乱世,该有个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