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独眼却顺势一矮身,避开锋芒,膝盖狠狠顶在陈蛮子的腿弯处,疼得陈蛮子一个趔趄。

两人在沙地里翻滚,拳拳到肉,尘土飞扬。

陈蛮子一拳砸在刘独眼的眼眶上,打得他血流满面,旧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刘独眼却根本不管脸上的血,反手扣住陈蛮子的手腕,使了个巧劲一拧,同时双腿如同铁钳般死死绞住他的腰,手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这是战场上勒死哨兵的杀招!

“服不服?!”

刘独眼嘶吼着,手臂不断收紧,勒得陈蛮子直翻白眼。

陈蛮子脸憋成猪肝色,拼命挣扎,指甲在刘独眼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那条老胳膊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终于,陈蛮子无力地拍了拍地。

“松手!”

柴根儿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拉开两人。

刘独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抢过那套铁札甲,高高举起。

“好!”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最终,一千四百名精锐选拔完毕。

当他们穿上那沉重的铁札甲,系上挂满牛皮水囊和短刀的蹀躞带,戴上那顶只有精锐才配拥有的红缨兜鍪时,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

而那五十套最为珍贵的“明光铠”,则穿在了各营指挥使、都头等将官的身上,胸口的护心镜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耀眼夺目。

两千名玄山都卫士列阵而立,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

甲叶摩擦发出的“哗哗”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震得人心头发颤。

刘靖走下高台,亲自为赵铁柱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顿项。

“重吗?”

刘靖拍了拍他厚实的胸甲,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赵铁柱激动得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回主公!不重!穿上这身皮,俺觉得自己能撞死一头牛!”

刘靖笑了,重重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好!这命是你的,但这甲是老子借给你的!别给老子弄脏了,更别把后背露给敌人!听懂了吗?”

“诺!!”

两千铁甲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那股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天上的乌云都被冲散了几分。

随后,刘靖迅速做出部署:“病秧子!”

“末将在!”

“命你率领本部五千兵马,外加甘宁水师的一个营,坐镇临川。”

“抚州初定,人心未附,尚需以武力弹压。”

“至于州县民政、钱粮刑名,自有随军掌书记权知州事,你不必插手。”

“你只需提调兵马,肃清残匪,镇守地方,莫让这抚州再乱起来,便是大功一件!”

“诺!”

病秧子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安排好军务,刘靖回到刺史府。

而在刺史府的偏厅内,两拨人马正尴尬地对坐着。

左边是虔州刺史卢光稠的使者,参军陈从;右边是吉州刺史彭玕的使者,长史王贵。

两人都是老相识了,平日里没少代表各自的主公在赣南地界上勾心斗角。

但今日,他们却有着同样的表情——如丧考妣。

“王兄,你也来了?”

陈从端着茶盏,手却有些抖,茶盖磕得叮当响。

王贵苦笑一声,指了指门外:“能不来吗?再不来,恐怕这把火就烧到吉州去了。陈兄一路走来,可曾看到城外那景象?”

陈从脸色一白,眼神中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敬畏。

他当然看到了。

刚到临川城外五里,他的马车就被迫停下了。

因为官道两旁,正上演着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场景。

漫山遍野的俘虏!

除了那几千核心战兵,更有数以万计的辅兵和被强征来的民夫,被卸去了甲胄,手脚上并未戴镣铐,却无人敢逃。

这些人本就是被危全讽抓来的壮丁,如今危家倒了,他们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主心骨,只要给口饭吃,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他们正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在几百名黑甲士兵的监视下,如同工蚁一般,默默地搬运土石、修缮城墙、清理护城河。

没有鞭打,没有喝骂,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顺从。

而在道路另一侧,堆积如山的缴获兵器和甲胄被随意地堆放在那里,光是那生锈的铁枪头就堆成了几座小山。

“那是危全讽的三万大军啊……”

陈从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恐惧:“就这么……就这么被驯服了?刘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杀人容易,诛心难。”

“能让降卒如此服帖,这刘靖……深不可测啊!”

王贵点了点头,心有余悸:“不光是俘虏。我进城时,特意留意了一下。”

“这临川城刚破,按理说该是乱兵四起,可你看看外面,街道虽然萧条,但秩序井然。”

“那些当兵的,买个胡饼都给钱!”

“这种令行禁止的兵,比那些只会杀人的流寇可怕一万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

本来他们还抱着“观察一下”的心态,想着能不能讨价还价。

但这一路上的见闻,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就在这时,几个亲兵端着托盘从偏厅门口经过,往大堂送饭。

眼尖的王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那……那是给刘使君的午膳?”

陈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托盘里没有什么珍馐美味,只有一大碗漂着油花的猪肉炖菘菜,还有两个拳头大的死面胡饼。

跟外面校场上大头兵吃的一模一样,甚至连碗都是一样的粗瓷大碗。

“这……”

“坊间传闻,那危全讽奢靡无度,每餐必食‘金齑玉脍’,非吴地进贡的‘细腰白鱼’不下筷,连漱口都要用上好的‘松醪酒’。”

“可你我亲眼所见,这刘靖坐拥四州之地……”

“却与士卒同甘苦,食无求饱……王兄,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啊!”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周柏走了进来,面带微笑:“二位,主公有请。”

两人立刻弹簧般站起来,整理衣冠,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往大堂走去。

一进大堂,陈从抢先一步跪倒在地,那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

“虔州刺史麾下参军陈从,拜见刘使君!”

他奉上那份沉甸甸的礼单——三尺高的波斯红珊瑚树、南海合浦的大珍珠、还有几幅阎立本的真迹……看得周围将领直咽口水。

“我家使君说了,他与刘使君乃是世交。”

“往上数几百年,我家使君的先祖卢植,乃是汉昭烈帝的授业恩师。论辈分,刘使君还得喊我家使君一声……咳,世叔。”

陈从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刘靖的脸色,生怕这位杀神翻脸。毕竟这亲戚攀得确实有点远,也有点不要脸。

“世叔?”

刘靖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卢光稠为了攀亲戚,连几百年前的老黄历都翻出来了,也是难为他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起兵时不也是高举汉室大旗吗?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得都是同一套“借尸还魂”的把戏。

既然都是“汉室忠臣”,这层窗户纸,自然是不能捅破的,还得帮他糊得更漂亮些!

但他并没有拆穿,反而顺水推舟,大笑道:“原来如此!既然是先祖恩师之后,那便是一家人了!”

“回去告诉卢世叔,这份厚礼小侄收下了,让他安心在虔州享福,只要咱们两家和睦,这赣南便乱不了!”

陈从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满心欢喜地退下了。

一旁的王贵看得眼热不已,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暗骂这卢光稠真是个老狐狸,竟然想出“认祖宗”这种不要脸的招数,偏偏刘靖还就吃这一套!

“坏了!人家攀的是雅亲,我这送的是俗物……”

“这位刘使君既然自诩汉室之后,又尊师重道,会不会觉得我这是在侮辱他?”

王贵手心里全是汗,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俗物也有俗物的好,这世上哪有不爱钱、不爱美人的男人?

轮到他了。

相比于卢光稠那花里胡哨的“攀亲”,彭玕的姿态放得更低。

王贵一挥手,随着一阵香风袭来,十二名身穿薄纱、抱着琵琶的吴地乐伎鱼贯而入。

她们个个身段婀娜,眉目含情,虽在瑟瑟发抖,却依然强颜欢笑,努力展示着自己最美的一面。

领头的那个乐伎,原本吓得不敢抬头。

可当她大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高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想象中青面獠牙、满脸横肉的杀人魔王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统帅。

他面容冷峻,却掩不住那股子英武之气,尤其是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并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淫邪,反而透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贵气。

“这……这便是刘使君?”

几个胆子大的乐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脸颊竟微微泛起了红晕,手里的琵琶都忘了弹。

“发什么愣?!还不快跪下!”

一旁的王贵吓了一跳,生怕这些女人失了礼数惹恼了刘靖,压低声音厉声呵斥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是伺候不好刘使君,小心你们的皮!”

众女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倒在地,齐声娇呼:“奴家拜见使君!”

王贵这才转过头来,满脸堆笑。

“我家刺史说了,这是吉州的一点‘劳军心意’,还请刘使君笑纳。”

刘靖似笑非笑地翻看着手中的礼单,又看了看堂下那些美人。

甘宁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悄悄捅了捅柴根儿:“哎,老柴,你看左边那个抱着琵琶的,那腰……啧啧,比水蛇还软。”

“这要是弄回去当个侍妾……”

柴根儿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软有啥用?能当饭吃?俺还是觉得大块吃肉痛快。”

“再说了,这女人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还不如俺家那翠娘,纳的千层底那叫一个结实,大冬天还能给俺烫壶热酒,那才叫知冷知热!”

“这种花瓶要是上了战场,还得俺背着她跑,累赘!”

刘靖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合上礼单,淡淡道。

“彭刺史有心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既然彭刺史诚心改过,本官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说着,他指了指那十二名乐伎。

那十二名女子瞬间脸色煞白,以为自己要被随意赏赐给粗鲁的兵卒遭罪。

她们在广陵教坊长大,最怕的就是落入乱军之手,生不如死。

“这十二人,充入随军教坊司。”

刘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平日里只负责弹曲助兴,慰藉将士思乡之情。谁若是敢强行凌辱,按军法从事!”

那十二名女子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齐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至于这些金银……”

刘靖大手一挥:“全部入库,留作伤兵抚恤之用!”

“主公仁义!”

甘宁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不过他也知道主公的脾气,这教坊司是用来安抚全军的,他要是敢独吞,那是要犯众怒的。

于是只能悻悻地抱拳应诺:“主公英明!末将……末将也没想那啥!”

柴根儿则是一脸幸灾乐祸,嘿嘿一笑,跟着大声喊道:“主公仁义!这种娇滴滴的娘们,也就配给弟兄们弹个曲儿!”

打发走两波使节后,第二天,刘靖率领大军班师回歙州。

大军一路北上,在贵溪县与庄三儿及其麾下整编的降兵汇合后,短暂休整了两日,再度启程,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饶州治所——鄱阳郡。

这一日,鄱阳城万人空巷。

刘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甲,威风凛凛。

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精锐大军,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而在大军后方,一辆囚车显得格格不入。

曾经不可一世的危仔倡,此刻披头散发,被锁链锁在囚车里。

他已经彻底疯了,一会儿嘻嘻哈哈地傻笑,一会儿对着空气痛哭流涕,一会儿又面目狰狞地嘶吼着要杀人。

“就是这个畜生!害死了卢刺史!”

“打死他!打死这个疯狗!”

街道两旁,百姓们一边痛骂,一边将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块狠狠砸向囚车。

人群中,一个满头白发、挎着空篮子的老妪,突然冲出人群,拼了命地要把手里的一块石头砸向危仔倡。

“老天爷啊!你终于睁眼了!”

老妪哭得撕心裂肺,瘫软在地上拍打着地面:“我的儿啊!我的孙儿啊!你们都死在这个畜生手里!你们睁开眼看看啊!这畜生要遭报应了!”

周围的百姓闻言,无不落泪,眼中的仇恨更甚。

绕城一圈后,游街的队伍终于停在了卢元峰的祠堂前。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气氛庄重而肃杀。

祠堂前的广场上,挤满了披麻戴孝的饶州百姓。

白色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漫天的纸钱如同一场凄厉的白雪,覆盖了整个广场。

“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压下了人群的嘈杂。

“带上来!”

刘靖翻身下马,一声令下。

两名身如铁塔的玄山都士兵上前,粗暴地打开囚车,像拖死狗一样将危仔倡拖了出来。

“放开我,我乃信州刺史!”

危仔倡眼神迷离,仿佛置身于酒池肉林之中,对着按住他的士兵破口大骂:“狗东西!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没看见本官渴了吗?快把那‘临川贡柑’端上来!”

“记住喽,不要用手剥。脏!叫那个新来的小妾用嘴剥!”

“若是弄破了一点皮,流了一滴汁,就把她的皮给我剥下来!”

“听到没有?把她的皮剥下来做灯笼!哈哈哈哈!”

危仔倡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口水流了一地。

他看到祠堂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卢”字,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那是卢元峰!他来索命了!他没有头!他没有头啊!”

看着这个曾经在饶州城内作威作福的恶魔,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百姓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士兵将危仔倡死死按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

刘靖没有理会这个疯子。

他从周柏手中接过一篇祭文,神色肃穆,一步步走上台阶。

卢绾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亲的灵位旁。

她身形单薄,在风中微微颤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有对亡父的哀思。

刘靖展开祭文,声音沉痛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百姓的心头。

“歙州刺史刘靖,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故饶州刺史卢公之灵……”

“呜呼!奸贼犯境,公以身殉国,血染孤城!满城缟素,江水为之断流!今大军凯旋,擒此元凶,以慰公灵!”

念罢,刘靖将祭文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随后,他端起一碗烈酒,缓缓洒在地上。